狸想世界：河狸版《阿凡達》？

皮克斯動畫向來擅於寓教於樂，將深沉議題包裝成輕鬆有趣的故事，觀眾看戲時不會感到太大壓力，散場後，餘韻卻會跟隨多時，潛意識繼續咀嚼箇中議題。要掌握這種分寸，絕非易事，有些動畫太過用力，說教意味濃厚，招致反效果，多年前的《蜂電影》（Bee Movie）就是反面教材。對比之下，《狸想世界》（Hoppers）是皮克斯又一部兼具科幻奇想及娛樂性的佳作。

故事講述自幼親近大自然的梅寶，為了保住承載其童年回憶的池塘濕地，反對市長傑瑞興建高速公路。期間，她意外發現一項能把人類意識轉移至機械動物的「上身」技術。她化身機械河狸進入森林，結識哺乳類國王——河狸喬治，並號召森林裡的動物重返池塘，搶回原本的家園。

然而，在動物議會上，梅寶意外殺死昆蟲女王。繼承王冠的昆蟲王子阿泰為替母報仇，除了追殺梅寶，更發起動物革命，企圖反噬人類。梅寶知道自己鑄下大錯，只好想方設法挽回局面；願意協助她的，只有少數幾隻動物，以及開發「上身」技術的動物學教授。

如前文所述，皮克斯很少把沉重議題擺明來說，壓得觀眾喘不過氣。《狸想世界》就以冒險故事為主軸，適度加入「人類發展能否跟自然環境共存」的探討。看戲時，觀眾大多站在梅寶的立場，為她遭遇的種種險境擔憂；與此同時，她逐漸走向極端的保育觀念，也讓人左右為難，無法毫無保留地支持她。

梅寶要守住動物的棲息地，傑瑞則相信公路能為市民帶來便利，二人都認定自己是對的一方，因而看不見各自的盲點。兩種立場之間的矛盾讓《狸想世界》的張力不斷擴張，動物界隨後加入戰局，導致局勢更形混亂。梅寶不得不放下成見，與代表人類立場的傑瑞聯手抗敵；傑瑞經歷一場超乎想像的奇遇後，也願意傾聽民聲。兩人終於願意傾談，試著找出一個兼顧環境、市民與動物的折衷方案。

《狸想世界》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一幕，是教授向梅寶解釋「上身」技術時，腦海中即刻冒出《阿凡達》（Avatar）——電影也玩了這梗，自我調侃一番。

無論「上身」是否刻意諧仿《阿凡達》，電影藉由這項技術帶出的核心，是敞開心扉、理解彼此。「上身」有趣之處，在於它讓梅寶暫時離開人類軀體，以動物的方式看待世界。唯有走進對方處境，溝通才有開始的可能。梅寶自小會走入大自然，尋求平靜，安撫內心煩躁；當她成為河狸一分子，親身進入動物生活，才真正理解牠們的恐懼和想法。面對人類的科技與開發，只能步步退讓；若非被逼至退無可退的境地，亦不懂選擇反擊。

總括而言，《狸想世界》雖然未及《瓦力》（Wall-E）、《天外奇蹟》（Up）、《腦筋急轉彎》（Inside Out）、《靈魂急轉彎》（Soul）等皮克斯經典那般震懾人心，還是值得推薦。

鐵拳或復仇，教育失靈後的想像

最近校園霸淩悲劇頻傳，回想廿多年前還是懵懂少年時，就算眼前發生類似情形，或也只會感覺那是稍微過火的玩笑，視若無睹，轉身離開。隨著年紀漸長、閱歷多了，才明白何謂「霸淩」。

這是教育體制的問題，還是施害者的個性所致？將範圍擴大，又會否跟家庭環境、權力關係，乃至整個社會結構有關？我想，追究下去只會是先有雞或先有蛋的無解之題。

所以，當年看日漫《GTO麻辣教師》，還是誇張程度稍微收斂、相對貼近現實的日劇版，故事裡暴走族出身的教師鬼塚英吉以另類手段教育學生，儘管破格，確實令我熱血沸騰。心想只要碰到一位能夠同理學生、願意站在學生立場思考的好老師，確實三生有幸，夫復何求？

唯，學生能否獲得適當引導，若完全取決於幸運與否，這或許就值得深層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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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正夯的韓劇《鐵拳教育》，講述政府成立一個非常規執法單位「教權保護局」，專處理失控的校園案件，奉行的原則是：非常問題，以非常手段解決。自然知道這設定純屬虛構，但編劇聰明地在第一集便替這過分浪漫且天真的教育單位掃除第一道障礙——除掉位高權重、見利忘義的高官。現實中的改革往往受制於權力與既得利益；教權局若連這一關都過不了，後續的鐵腕政策便只是空談。

經此設定，明知後續是純粹的爽劇，我仍投入其中，看看每一集如何處理校園霸淩裡的多重權力關係：學生對學生、學生對老師、老師對學生、家長對老師，等等等等。

校園霸淩不只發生在施害者及受害者之間，四周還有一群看見，卻選擇起哄、拍攝、轉發或保持沉默的旁觀者，在無形中壯大施害者的聲勢，讓受害者更孤立。所以，教育除了告訴學生「不要霸淩別人」，還應該讓他們知曉碰見霸淩時可以怎麼做、向誰求助；最重要的，是如何在不讓自己成為下一個目標的情況下，伸出援手。

我覺得，《鐵拳教育》是爽劇沒錯，但至少能暫時給對教育體制搖頭嘆息的人一線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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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鐵拳教育》，接著看二〇二二年的《黑暗榮耀》，同樣涉及校園霸淩，講述主角文同珢在高中時遭朴涎鎮、全宰寯等同學長期霸淩，最終被迫退學。二十多年後，朴涎鎮當上人氣氣象主播，嫁入豪門，育有一女。文同珢就在此時現身，成為朴涎鎮女兒的小學班導師，並逐一向當年的霸淩者清算舊賬。

光看故事簡介，你會以為它是比《鐵拳教育》更加爽利的復仇劇。實則不然。

“Revenge is a dish best served cold.”

看《黑暗榮耀》時，腦海中不斷浮現這句話。此處的「冷」，並非主角的復仇手段有多麼殘酷，而在於她的冷靜自持。跟她的復仇手段一樣，戲劇的節奏慢得有點折磨人，卻又無法就此狠心棄劇，因實在太想知道那幾名霸淩者下場若何。就這樣，《黑暗榮耀》看得我有些痛苦，但對結局感到滿意，至少這十六個小時沒白費。

前幾集尤其令人悲痛，文同珢遭同學霸淩之餘，還被大人背叛——包括母親和班導師。唯一想幫她的保健老師，也因為霸淩者的家長財雄勢大，向校方施壓，最終被調走。它把校園裡的權力不對等一覽無遺地呈現出來，校規看似對學生一視同仁，然而面對有權有勢的家長時，仍會選擇性失效。

當時的文同珢可以說是四面楚歌、生不如死。她亦曾想要尋死，卻活了下來。套句老話，殺不死你的，會令你更堅強——只是這所謂的堅強，是她以支離破碎的人生換來的。她就此化身復仇女神，籌謀長達二十多年的復仇大計，並付諸執行。

此外，影集還花了不少篇幅交代復仇的現實代價——這點我覺得帶有黑色幽默的表現。首先，你必須努力掙錢，放棄享樂，拚命念書，考取好成績，才有機會得到想要的工作，慢慢靠近復仇對象所在的上流社會。同時，還需要幸運地遇到跟你非親非故，又不會轉頭出賣你的幫手。最重要的，始終是冷靜自持；得意忘形會容易失手，導致前功盡棄。

文同珢面對他人的善意，會保持距離，連笑都得忍著，彷彿一旦允許自己感到幸福，心底積累多年的怨恨便會隨之動搖，復仇的意志也會跟著瓦解——這一幕令我印象深刻；既為她的決心及克制肅然起敬，亦不禁對她心生憐憫。

至於她給終極大BOSS朴涎鎮佈下的局，絕對是殺人誅心的典範：耐心地逐一拆解朴涎鎮引以為傲的一切，替她製造所謂「社死」的圍牆，讓她在謊言、傲慢與恐懼中，自取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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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拳教育》提供的是爽快的幻想：體制裡仍有一群握有權力，也願意保護受害者的人；《黑暗榮耀》表現的是體制失靈以後，一個人究竟要付出多少代價，才能討回公義。

影視作品當然改變不了現實的教育制度，卻能讓身處困境的人從中尋獲一絲安慰。劇終以後，得以積攢一點力氣、能量，回到不盡如人意的現實中，努力存活下去。

至於二十多年前，那讓我感受到「一位好老師能改變學生命運」的鬼塚英吉，今在《GTO 2026》重返校園執起教鞭。這位Great Teacher又會使出哪些「非常教育手段」，降伏新世代頑猴？且拭目以待。

屁孩終於長大人——《蜘蛛人：重生日》

我不喜歡《蜘蛛人：無家日》（Spider-Man: No Way Home）——是到會在IMAX影廳裡睡著的那種程度。

這種「消費」甚至「剝削」情懷的做法，在我看來，無非是藉懷舊以掩飾創意枯竭的拙劣手段。而且沿著湯姆·霍蘭德主演的MCU蜘蛛人系列，從第一集《蜘蛛人：返校日》（Spider-Man: Homecoming）到第三集《無家日》，彼得·帕克的成長弧度十分有限。《無家日》裡奇異博士施法失敗，意外打開多重宇宙裂隙，也是拜彼得死屁孩個性所賜。誰叫他在人家施咒時不斷干擾？那情況就如幾個麻吉在行駛中的車裡相互打鬧——乘客再怎麼瘋癲，都絕不能影響擁有「免死金牌」的司機，偏偏彼得跑去騷擾司機，導致整車人陪葬。

所以，當霍蘭德版蜘蛛人突破三部曲常規、拍到第四集時，我抱著頗大期待之餘，亦難免擔心：可別像同樣拍到第四集的《雷神索爾：愛與雷霆》（Thor: Love and Thunder）那樣，把《雷神索爾3：諸神黃昏》（Thor: Ragnarok）那套令我吃不消的胡鬧風格當作鎮山之寶。

好在最終證明了我是杞人憂天。

《蜘蛛人：重生日》（Spider-Man: Brand New Day）除了在我心中跟系列最喜歡的《蜘蛛人：離家日》（Spider-Man: Far From Home）並列，更令我尋獲看早期MCU電影而帶來的純粹觀影享受——完全沉浸於故事中，跟隨長大成人的彼得，在殘酷現實裡承受打擊、克服障礙。這種偏黑暗系的成人故事，更能觸動我的神經，其劇情也有當年看《美國隊長2：酷寒戰士》（Captain America: The Winter Soldier）時的快意，整個人進入心流狀態，不覺近兩個半小時已過。

另一個值得讚賞的，是電影對其他客串英雄角色的拿捏，或者說，克制。

自復仇者聯盟打敗薩諾斯，MCU進入第四至第六階段的「多重宇宙傳奇」以來，相信你也不時對某些作品中出現的客串角色滿頭問號——這誰啊？怎麼在這裡？對劇情推進好像也沒多大作用？

《重生日》裡的黑寡婦二代、浩克和制裁者法蘭克·卡索，都不會帶給我這種疑惑。三位都是熟面孔，在戲裡也有明確作用，並非片商用來刺激觀眾入場意欲的工具。

我尤其欣賞電影對法蘭克心境變化的刻畫。我們在兩季影集中，見識了這位遭昔日戰友背叛、失去妻小、滿腔怒火、以暴易暴追求公義的普通人有多耐打，以及他反擊復仇時的狠辣手段。來到《重生日》，他顯然歷經了蛻變，內心那股原始暴力依然存在，卻在彼得的感染下溫和許多——也可能是電影尺度限制所致——他拋出的炸彈，少了毀滅性，更多的是擊中笑穴的笑彈。

總括而言，《蜘蛛人：重生日》遠遠超越了我對霍蘭德版系列的期待及想像。如果奇異博士施展的遺忘咒能順便抹除我對《無家日》後面約九十分鐘的記憶，就真的太好了。當然，這只是我癡人說夢。

人人心裡都有個小劇場——《抓馬戀人》

「你做過最糟的事是什麼？」

一句原本用來炒熱氣氛的玩笑話，猶如開啟了潘朵拉之盒，讓一對即將步入婚姻的戀人陷入信任危機。這是電影《抓馬戀人》（The Drama）裡最具衝擊力的一句話。

故事講述準新人艾瑪（千黛亞飾）和查理（羅伯·派汀森飾）跟伴郎麥克、伴娘瑞秋到餐廳聚餐。四人哈啦閒聊時，瑞秋為了炒氣氛，拋出這道問題，還堅持在場四人都得回答。艾瑪藉著微醺醉意，道出自己少女時期曾籌劃校園槍擊，最後因某些緣故取消；她的右耳之所以失聰，也是當年練槍意外所致。

沒想這「真心話大冒險」不只引來瑞秋的強烈憤怒，也讓初次聽聞未婚妻這段往事的查理開始擔心自己的安危。他成天擔驚受怕，懷疑艾瑪哪天會不會突然失控，自己隨時小命不保。自此，二人心中的小劇場陸續上演，尤其查理的反應最令人莞爾：他聞槍色變，看見印有槍械圖案的馬克杯便即刻丟掉，深怕刺激到另一半潛藏的瘋狂人格。

這些內心的drama，編導剪成一閃而逝的畫面，穿插於現實場景裡頭，起初看得我有些莫名其妙，搞懂後豁然開朗，頓覺有趣。只是，看著這對準新人的關係在猜疑中每況愈下，難免覺得始作俑者瑞秋實在可惡。

回到四人閒聊的那場戲。瑞秋為讓大家坦承，率先自白：小時候曾把鄰居的孩子鎖在一個廢棄櫥櫃裡，隨即若無其事地回家；鄰居找上門詢問時，她也假裝毫不知情。所幸搜索隊最後找到那孩子，而對方也沒有揭穿真兇，瑞秋才能若無其事地長大成人。

然而，當艾瑪說出自己曾有過的暴力念頭——雖然進入密謀策劃階段，終究沒付諸行動——瑞秋的玩笑底線卻瞬間被擊穿，當場翻臉。她如此暴怒，是因為她的表妹正是校園槍擊案受害者，餘生必須以輪椅代步。

以一個超然、理性且客觀的外人視角來看，我不禁站在艾瑪這一邊。畢竟，她所坦承的是一個最終沒有實行的計畫；反觀瑞秋，當年確實做出了傷害他人的行為，事後還成功逃避責任，怎麼看都更為人不齒。

隨著劇情發展，艾瑪為了挽救婚姻，陸續把自己當年為何會形成極端想法的前因後果告訴查理，也讓觀眾自行評理。你以為電影上演至此，是要替艾瑪洗白，編導卻會在適當時機拋出她眼前的難題，以及她所作出的選擇，讓觀眾重新思考，甚至自省。

比如，他們碰見婚禮DJ在路邊做出疑似吸毒的舉動，未確認實情，也不給對方機會解釋，便決定解僱她。更微妙的是，二人明明有多日可以處理，偏偏等到婚禮前一天才出招，試問，這樣的行為合理嗎？算不算惡劣？

更可笑的是，背負巨大壓力的查理在公司崩潰痛哭，對前來安慰的同事米莎，一度做出越軌舉動。雖然及時恢復理智，懸崖勒馬，沒讓事情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但米莎的反應也顯示，她其實準備好接受這越界行為。這段插曲，後來成了婚禮失控的另一枚炸彈。

場景來到婚禮當日，也是全片最高潮。

新人和伴娘之間的疙瘩暗潮洶湧，艾瑪腦中的劇場更有如暴風雨在咆哮，她認定瑞秋是個大嘴巴，逢人便把自己的祕密抖出去。後來，她無意間隔著門聽見米莎在廁所外竊竊私語，以為瑞秋經已把事情傳開，於是要米莎去向查理說清瑞秋的惡行。米莎卻誤以為自己和查理之間的事情敗露，搶先開口坦白。結果，原本沒人知道的祕密，就這樣被她自己抖了出來，婚禮最終不歡而散。

整部電影描寫的，正是每個人的人生如何隨著一場場內心風暴漸漸失控。看著看著，我想起一句話：「自以為是的人，最後往往什麼都不是。」

無論查理或艾瑪，無論面對彼此還是他人，一旦捕捉到一絲可疑跡象，便迫不及待在心裡編劇，替別人安排動機、補上台詞，再把想像當成事實。何不乾脆找當事人談一談？若是誤會，就解除它；若非誤會，再決定能否接受，何苦想太多，自尋煩惱？

電影最後，查理獨自來到一家快餐店。這是他跟艾瑪原先約定在婚禮結束後「正式用餐」的地方——結過婚的人都懂，新人在婚宴上根本連飯都吃不了幾口——查理點了一客漢堡，正為事情落得如斯境地而懊悔惆悵，艾瑪忽然走了進來，徑自到櫃檯點了餐，在他對面坐下，兩人像初次見面般打了招呼，暗示二人的關係或可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