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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27日 星期六

笑點不變,世界已老——豆豆先生憨人精神的延續

在一九八〇、九〇年代風靡全球的英式默劇《豆豆先生》(Mr Bean),是多少同代人的甜蜜青春。每集短短二十分鐘的「冒險」,沒有對白,只憑誇張且精準的肢體動作及表情,即引起滿堂哄笑。豆豆先生表面自私、斤斤計較,卻總在關鍵時刻顯露良善本性,讓人會心一笑之餘,也隱約感到溫暖。感覺就算現實生活再怎麽難熬,還是值得繼續走下去。憨人自有天助,傻人也有傻福,豆豆先生把這種人生哲理發揮、表現得淋漓盡致。

臨近千禧年,豆豆先生順應時代,從真人影集轉為動畫版本,吸納更年輕的觀眾。至於像我這樣青春不再的觀眾,只能在記憶與重播中回味那份單純的歡樂。即便飾演豆豆先生的羅溫·艾金森後來推出《凸搥特派員》(Johnny English)系列,笑點雖精準,卻始終少了那股原始、笨拙且真誠的味道。直到二〇二二年Netflix推出《人來蜂》(Man Vs Bee),才算重新捕捉到豆豆先生的精神內核,同時加入新的情境與元素。

近日,Netflix再推出續作《人來瘋:奇寶過招》(Man Vs Baby),全劇共四集,每集約半小時,總長度恰如一部電影。我想,這樣的分段安排本身就貼合當代觀眾的觀影習慣——大家未必有耐心或時間靜下心看完一部二小時的電影,更多時候是在吃飯、小休空檔,用手機隨意點開,不必費心思考,只看主角崔佛·賓利如何與寶寶過招、頻頻出糗。

故事講述豪華管家公司前員工崔佛,因與一隻蜜蜂鬧出不可收拾的意外而丟了工作,目前在偏遠小鎮的一所教會學校擔任校工。聖誕節將至,他滿心期待與分居的妻女團聚,卻發現她們決定自行出國度假;學校也在此時通知他遭到解雇。正當心情跌至谷底,他接獲前公司來電,請他短期管理倫敦市區的一棟豪宅,並承諾優渥報酬。離校前,他意外聽見嬰兒哭聲,卻無人認領。假期將至,無論校長還是福利機構人員都不願負責,他唯有帶著這名來歷不明的寶寶前往倫敦,在豪宅裡展開連串荒腔走板卻溫情四溢的「育嬰」冒險。

之所以說《人來瘋》系列延續了豆豆先生的幽默精神,是因為「人對抗非理性對象」的設定——前作是蜜蜂,這一回是寶寶——在《豆豆先生》中早有先例:公園野餐時與嗜甜的蜜蜂爭奪唯一的紙杯蛋糕,或倒車時誤把嬰兒車「拐走」,在遊樂園照顧孩子一整天。一開始,我亦以為編導只是重複老梗,向老觀眾販賣情懷,看下去才發現,他們確實嘗試在熟悉的框架中求新:對白明顯增加,角色擁有名字和背景,而非純粹的「符號人物」。戲中也不乏向《豆豆先生》致敬的巧思,如崔佛向警方與福利機構解釋經過時,因通訊不良,對方誤以為他姓「賓」(Bean),這幕讓我不禁嘴角上揚。

真正觸動我的,並非崔佛手忙腳亂照顧寶寶或管理豪宅的鬧劇,而是這期間遇見的那些陌生人:被迫搬遷的鄰居、蜷縮於公寓底層的夫婦、數度上門卻無功而返的福利局人員。起初,彼此之間充滿戒心與誤解,尤其他們對崔佛的懷疑;但在他的笨拙善意與毫無算計的付出下,這些人逐漸放下防備,最終更聚在一起歡度佳節。這種走向,延續了豆豆先生一貫的核心價值:不必精明世故,凡事心向善良,懂得知足,即便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也總會遇見屬於自己的小確幸。

總括而言,《人來瘋:奇寶過招》並非偉大鉅作,沒有複雜的人性拷問,也不見高潮迭起的劇情反轉;它就只是一部平實、溫馨的小品喜劇,讓人在笑聲中感到輕松暖意。這,正是這部劇的最大價值。



2025年12月10日 星期三

歡迎各路殺手來開房——《刺客旅館》

把時間拉回到二〇二三年,《捍衛任務4》(John Wick: Chapter 4)為影迷再度擴展這系列漫無邊際的殺手江湖的同年,還有一部前傳影集悄然上架串流——低調到我直至今日才觀賞——它是《刺客旅館》(The Continental)。

與其說這部影集是約翰·維克前傳,不如說它講述的是《捍衛任務》世界觀裡極具魅力卻始終神秘的角色,也就是紐約大陸酒店經營人溫斯頓的年輕歲月更為貼切。全劇共三集,每集約六十、七十分鐘,講述原本不涉江湖事,遠在英國生活的溫斯頓,因哥哥法蘭基在紐約惹上麻煩,被時任大陸酒店掌權者柯馬克派人從英國抓回紐約,逼問其兄長下落。身陷無妄之災的溫斯頓,就此踏入陌生且危險的殺手世界,並在命運之神操弄下,反手一舉奪下大陸酒店經營權。

我不禁好奇,《捍衛任務》既是現象級IP,理應不管電影還是影集,應該都會掀起一番討論——你看今年上映的衍生電影《復仇芭蕾》(Ballerina),以及未上映的紀錄片《Wick is Pain》,社媒上都有不少宣傳及話題。唯獨《刺客旅館》,罕見地悄然無聲,我亦不知道它當年何時上線,神秘程度簡直像極戲裡的「龍門客棧」。

你說它不好看,才缺乏討論?我倒覺得見仁見智。了解《捍衛任務》系列的觀眾都知曉:它不是靠嚴謹劇本,而是靠風格、靠動作、靠那「江湖味」吸引人。《刺客旅館》在這點上沒失手,甚至有幾段表現得相當亮眼。

首集序幕,就是法蘭基無視「酒店內停戰」規定,在大陸酒店內大開殺戒的長鏡頭,節奏淩厲、暴力滿滿、先聲奪人,直接把觀眾拉入熟悉的維克宇宙。最終集,溫斯頓為報弒兄之仇,率領一群視死如歸的隊友智闖酒店,以寡敵眾。雖然這一場戲因角色分線多、剪輯較散,不如首集長鏡頭那般驚艷,但情緒堆疊依然到位,看完仍會心頭微顫。

倒是中間的第二集,節奏相對較緩,主要鋪陳溫斯頓一方即將參與決戰的角色,介紹每個人的背景、個性、能力,以及彼此之間的關係。文戲偏多,要是一時不專心,就會錯過細節;但錯過也不影響觀影,因為觀眾真正期待的,是像《絕地7騎士》(The Magnificent Seven)那種「陌生人因共同目標短暫結盟」的江湖情誼——不是family,而是你我素昧平生,卻能在刀光劍影裡將背後交託彼此的義氣。

這群人當中,最為觀眾熟悉的,無疑就是溫斯頓與未來的酒店大堂經理沙隆。影集中,沙隆原為柯馬克的私人助理,因種種因由,最終背叛舊主,投靠溫斯頓。兩人之間的情誼未被刻意強化,僅透過對話與關鍵抉擇自然發展。沙隆的選擇沒有強烈的事前鋪陳,卻不顯突兀,讓人對日後二人在電影本傳中的情誼及默契,有更深層的了解。

影集最大咖梅爾·吉勃遜飾演的反派柯馬克,是權勢滔天的大陸酒店掌權者,樹敵眾多,卻藉著酒店庇護,過著貴族般的奢華生活。就算有人嘗試闖入酒店刺殺,他也能立刻調用住客刺客反殺回去。在如此主場優勢下,溫斯頓要復仇,可謂難如登天,正因如此,整個影集的張力也才成立——明知他會是最後贏家,仍會替他捏把冷汗,也好奇他如何逆轉局勢。

另一組極具存在感的反派,當屬「糖果屋雙胞胎」。這對外形詭異且戰力驚人的兄妹,令人不適又難忘。影集後段他們分頭與各自的宿敵對決,動作設計快狠爽利,暴力十足。老實說,看完三集之後,腦海最揮之不去的,是他們那雙令人爬滿雞皮疙瘩的瞪人眼神。

《捍衛任務》宇宙無論是本傳、衍生作還是這部《刺客旅館》,其核心始終圍繞著「復仇」。復仇是永不過時的母題,嵌入人類基因裡,人人都能理解箇中的憤怒、悲傷與決絕,因此特別吸引人。也因為復仇題材太普遍,要在眾多同類作品中脫穎而出,絕不容易。《捍衛任務》之所以能殺出重圍,除了動作風格鮮明,更關鍵的,是那套恢宏、嚴謹又帶點奇幻色彩的殺手世界觀,像大陸酒店的條規、金幣體系、遍佈全球的刺客生態等等。這系列能持續受落,就是基於這種秩序與混亂並存的江湖魅力。

總括而言,《刺客旅館》不是《捍衛任務》系列的巔峰之作(欲超越基努·李維坐鎮的本傳,談何容易?),也非必看不可;但它保留了獨有的江湖風格、殺手世界的魅力,也補足了一些早期世界觀的空隙。如果你想延伸體驗一九七〇、八〇年代復古的紐約殺手宇宙,或想了解溫斯頓和沙隆之間那份往後長達數十年的情誼,這部影集,可以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