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2026年4月30日 星期四

在對的時機,走進《麥可傑克森》

時機很重要。有些時候,在對的時間遇到對的人或作品,確實會改變一個人的命運、性格養成,甚至對某些事物的好惡。

像我,對麥可·傑克森其實說不上喜歡,也談不上不喜歡。他無疑是我童年時代就認識的一位偉大藝術家,但我從未主動聽過他的歌曲;年紀稍長後,他那些節奏強勁、招牌式的搖滾電音舞曲,總讓我覺得有些刺耳;我反而喜歡他較柔和的抒情作,如〈Heal the World〉。至於他後期的緋聞與官司,我也沒特別追蹤,因此對他的人格及種種爭議,不予置評,更無權置喙。

說了這麼多,重點是:我不是粉絲。因此當YouTube推來《麥可·傑克森》(Michael)電影預告時,甚至在戲院看到預告播出,我都不為所動——心想這部人物傳記電影,看不看亦無妨。

只是,事情總是在「對的時機」產生變化。YouTuber大聰的一支整理與解析麥可一生,約四十分鐘的影片恰好出現在我眼前。它令我進戲院前,能夠對這位天王巨星的人生有了較為完整的輪廓。

咦,怎麼突然又決定進戲院捧場了?原因很簡單:導演是我欣賞的安東尼·法奎(執導過《私刑教育·The Equalizer》系列、《震撼擂台·Southpaw》、《絕地7騎士·The Magnificent Seven》等作品),加上那週確實沒什麼新片選擇,就這樣買了票。

驚喜的是,電影比預期好看。至少敘事上沒有為了拖時間而拉長節奏,雖然部分段落剪輯仍顯零碎,銜接得有些突兀,但因為先前看過大聰那支影片,多少能自行腦補時間線,跟上麥可的成長步伐。

故事從麥可的童年說起。父親約瑟夫為了改善家庭經濟狀況,嚴格訓練五個兒子組成樂團演出,而天賦最為突出的老幺麥可,自然成為被寄予厚望的核心。只是這份「厚望」同時也伴隨著極度嚴苛的控制,甚至帶有些許扭曲的壓迫及傷害。可想而知,麥可沒有正常的童年,唯一能短暫逃離現實的方法,是在演出空檔躲進《彼得潘》的奇幻世界——夢幻島。書頁裡描繪的自由與純粹,也影響了他日後對兒童福祉的關注。

除了孩子,他還投入動物公益,這同樣跟他長時間的倍感孤寂有關。對他而言,很少人是真正以「一個人」的方式待他,多數接近他的人,都覬覦著他的商業價值及利益。於是,他寧可把情感寄託在動物身上,尤其跟猩猩「泡沫」的互動,是他少數能感到「被理解」「被接納」的連結。

隨著年齡漸長,他的音樂造詣亦不斷成熟,擁有真正屬於自己個人專輯的渴望愈加強烈,卻始終沒膽下定決心,脫離約瑟夫設下的囚籠。約瑟夫奉「Family至上」為圭臬,緊抓著麥可的事業及財務主導權。這也成了麥可生命中的一大課題:一邊繼續追逐夢想,一邊在壓迫中求存。

於是我們看到麥可極度分裂的矛盾狀態——舞台上,他是光芒萬丈的耀眼巨星;現實中,卻長期籠罩在約瑟夫的陰影下,也從來不敢直面違逆。戲裡有不少細節展示他這種懦弱,比如一直閃躲約瑟夫的眼神,那種迴避,就是長期壓抑的明證。

電影後段,就像是他前半生的快速剪影,約瑟夫被塑造成故事敘述傳統意義上的「反派」。麥可必須跨越這堵高牆,才能完成自我救贖,期間穿插了不少經典名曲片段,包括〈Thriller〉的革命性MVBillie Jean〉〈Human Nature〉等作品的舞台呈現。我則一直期待〈Heal the World〉前奏響起,但直到電影結束,它都沒登場——電影結束的時間點,那首歌還未創作出來。

是的,電影最終以一九八四年Victory巡迴演唱會作為高潮戲。約瑟夫主導安排的這場巡演,麥可在安可段落「先斬後奏」,公開宣布單飛計劃,終於決心斬斷這束縛其大半生的枷鎖。在後台,麥可亦不再回應父親欲跟他溝通的要求。當所謂「溝通」只剩單向控制與拒絕,與其耗費唇舌,不如果斷離開。

總括而言,《麥可·傑克森》不是一部結構完美的電影——後來得知製作過程受到家族介入、劇本重寫及補拍等影響,導致敘述本身有不少限制——但作為一個非粉絲觀眾,我仍從中獲得極大歡樂,以及對麥可的些許瞭解。

在我心中,目前有三部音樂人物傳記電影佳作:《波希米亞狂想曲》(Bohemian Rhapsody)、《貓王艾維斯》(Elvis),以及這部《麥可·傑克森》。



2026年4月22日 星期三

解剖屍體,也剖析活著的人——《獵殺史卡佩塔》

久聞美國當代犯罪文學作家派翠西亞·康薇爾筆下女法醫史卡佩塔系列之名,卻始終無緣翻閱。直至影集《獵殺史卡佩塔》(Scarpetta)上線,才把目前還找得到的台譯版《屍體會說話》加入購物車——正式下單前,先看看這部影集,確認它是否屬於我會喜歡的那一類。

故事講述凱·史卡佩塔(妮可·基曼飾)重返維吉尼亞州,出任法醫主任。接手的案件,竟跟廿八年前初出茅廬時所偵辦的第一起無名女屍案,在虐殺手法上極度相似。她隨即說服當年並肩作戰的搭檔——已離開警界的姐夫馬利諾(鮑比·坎納維飾)協助調查。與此同時,影集穿插了二十八年前的調查過程,形成雙時空交錯的敘事結構,這固然提升了形式上的豐富,卻也帶來一定的觀影門檻,畢竟不是所有觀眾都能輕易接受。

坦白說,之所以會點開《獵殺史卡佩塔》,本期待它能像典型的驚悚犯罪作品那般,提供緊張刺激的敘事之餘,又得以窺見人性的幽暗、社會的裂隙,透過虛構反觀真實。畢竟,這類題材大多承載著那些現實中難以明言,甚且被道德壓抑的慾望及衝動;影視作品作為更高成本的媒介,通常更講求節奏與張力——在這講求效率的年代,它們會有意識地鋪陳:拋出屍體、制造謎題,再由主角抽絲剝繭,將觀眾的情緒逐步逐步地推向高潮,最終以一個震撼的結局收束。

這樣的公式,《獵殺史卡佩塔》闕如。

它當然有屍體(而且是好幾具),也有謎題待解。只是,它把更多篇幅花在凱·史卡佩塔和家人的關係上,如性格與她南轅北轍、一生放縱不羈的姊姊桃樂絲(由尖叫女王潔米·李·柯蒂斯飾);走不出喪妻之痛、以科技延續親密關係的電腦奇才姪女露西;以及同樣被召回FBI,卻因任務不得不對凱隱瞞部分真相的丈夫班頓……這些角色並非各懷鬼胎,家人關係卻在連環命案的牽動下慢慢失衡,從最初的暗潮洶湧,到情緒逐漸浮上台面,彼此之間的衝突一再爆發。某些段落甚至帶著幾分八點檔的拖沓感,連帶拖慢了推進案情的節奏。

正因如此,這作品反而讓我略感意外——它關心的並非「誰是兇手」這單一問題,而是這群角色如何被過去束縛,又為何在當下作出這樣的抉擇。它梳理的是各人面對死亡的恐懼,以及對家人的執念——那些摩擦、爭執及理念衝突,追根究底,其實皆源自過度延伸的關心,繼而演變為嘗試掌控之慾。

全劇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露西跟AI妻子的互動。露西無法從失去伴侶的傷痛中走出,於是開發了一套AI系統,終日蝸居在自己的獨棟房子內,對著電腦螢幕與之對話。凱對此沒強烈反對,反倒是母親桃樂絲看不過眼,嘗試阻止。直到某天她闖入露西住所,跟眼前的AI交談後才發現,這「存在」竟比真實的人更有耐心傾聽,更能回應情緒,某種程度上甚至更理解她。於是,她不時前來,跟這套系統做類似心理治療的交流——彷彿只要獲得足夠「被理解」的情緒價值,對方是否真實,已不重要。

隨著故事推進,種種因素疊加下,凱最終要求這套AI系統自毀,直接導致她跟露西關係決裂;她自己也在情緒失控下,親手殺死前來幹案的兇徒。至於最後那個打開家門、目睹一切的人究竟是誰?影集於此留下懸念,且待下季答案分曉。

總括而言,《獵殺史卡佩塔》確實有些顛覆我對犯罪影集的既定想象。它缺乏傳統意義上的緊湊偵查和節奏拿捏,轉而深入探索角色的內心世界,描繪他們如何看待死亡、處理人際關係,以及在愛與恐懼之間擺蕩。它更像是一場對活人的剖析,而不僅是對屍體的解剖。因此,不必急於判定它不值一看——它只需要遇到對的觀眾。



2026年4月6日 星期一

好一個姊妹情深的殺戮之夜

最近院線上映的兩部電影,主題不約而同皆跟「姊妹」和「生存」相關——講述她們必須躲避、抵抗一群信仰惡魔的追殺者,熬到天際出現魚肚白。這兩齣戲分別是《弒婚遊戲:2度開局》(Ready or Not 2: Here I Come)和《他們要殺你》(They Will Kill You)。同樣命題,卻給我截然不同的觀影體驗。

先說《弒婚2》。我超愛二〇一九年的第一集,講述一個本該幸福的婚禮,結果扭曲成一場血腥獵殺獻祭儀式。女主角格蕾絲從最初的難以置信,到生存意識覺醒,予以反擊,電影裡將婚姻制度、階級權力及邪教信仰揉合而成的黑色幽默,讓人邊發噱邊心寒,既感荒誕,又大呼過癮。

因此,續集上映時,我迫不及待進戲院觀賞。

故事緊接前作結尾,格蕾絲雖倖存下來,實則身心嚴重受創,更被警察以謀殺豪門的罪嫌銬送就醫。在醫院,她跟多年失聯的妹妹費絲重逢,尚未來得及寒暄幾句,姊妹倆便再捲入新的豪門獵殺遊戲。比起首作,續集在故事設定上確實較完整,也揭開了魔鬼契約的來龍去脈,血腥場面亦有過之而無不及。

但問題恰恰出在這裡——當謎底揭盅,神祕未知的魅力亦隨之消失;當角色不斷重複爭執,情緒張力也一樣被稀釋。姊妹之間關於「拋棄與被拋棄」的激烈爭吵,本該是推動角色情感發展的核心動力,卻在反復拉扯中搞得疲味乏力;血腥依舊,節奏卻不如前作。對我而言,《弒婚2》就是一場強迫延長的餘波,畫蛇添足。

至於《他們要殺你》,同樣描述主角闖入邪教巢穴,整體卻更輕盈,也更狠。女主角亞細亞潛入紐約一棟神祕公寓,表面是應征,實則是尋找十年前被迫分離的妹妹瑪利亞。這動機簡單粗暴,也比《弒婚2》之間的情感糾葛更有力——她並非來爭論,她是來救人。

影片剪輯節奏快速,動作設計乾淨俐落,血腥場面雖然誇張,卻有著精準的娛樂性。更重要的是,影片成功在緊張與荒誕之間取得平衡,觀眾偶爾受驚嚇之餘,也會忍不住笑出聲。

尤其片末那場決戰——寄身豬頭的惡魔跟亞細亞生死對決一幕,畫面詭異滑稽,卻又因為節奏和氛圍的掌控,讓人信服。你會一邊覺得這設定荒腔走板,一邊又因女主角的強大氣場,心甘情願為她最終奪下的勝利歡呼鼓掌。

同為血腥與黑色幽默的混搭,同樣圍繞姊妹之間的感情彌補及生存獵殺遊戲,兩部電影呈現大相徑庭的體驗。《弒婚2》終究逃不過所謂的續集魔咒:當一切都想講清楚,反而失去最原始最純粹的鋒利;《他們要殺你》則體現了這訊息:有時候,無需解釋得太過複雜,只需精准出擊,一矢中的,仍能把觀影情緒推向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