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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16日 星期四

高訂人生

偶會看到難以產生共鳴的影視作品,直到讀了幕後故事或影評,才曉得無法投入的其中緣由,興許是作品建立在女性經驗或女性視角上。身為男性的我,難免跟敘事者之間存有一道距離。自此之後,但凡遇上這類作品,我會提醒自己盡量換位思考,就算無法百分百理解,至少能稍微靠近創作者欲傳達的訊息。

《高訂人生》(Couture)便是這樣的例子,查閱資料後得知,導演愛麗絲·維諾庫爾拍攝此片的初衷,是刻意避開以男性視角為中心的傳統敘事,轉而透過女性與勞動者的視角,呈現時尚產業的幕後。

故事講述安潔麗娜·裘莉飾演的美國電影工作者麥克絲,來到巴黎擔任時裝周創意總監,卻在剛抵達不久,即獲悉自己罹患乳癌的消息。電影在這主線之外,接續帶出另外三名女性角色:隻身前往巴黎、初次踏上T台的模特兒艾達;夢想成為編劇的彩妝師安潔麗;以及服裝設計師克莉絲汀。

觀影過程中,最讓我摸不著頭緒的,是導演一開始採用了頗有趣味的接力式敘事:麥克絲在平板電腦上觀看艾達的試鏡影片,下一場戲便是艾達在巴黎街頭按圖索驥找尋工作室位址;艾達工作時遇見安潔麗,鏡頭轉而跟隨安潔麗,描寫她如何奔波接活,並利用空檔寫作,希望自己的故事有朝一日能被相中,拍成電影。

各個角色接力登場,原以為《高訂人生》會是不同人物組成的短篇集,每個人是彼此生命中的過客,各自擁有完整篇章。沒想導演繼而放棄這樣的結構,鏡頭落回麥克絲身上,聚焦於她如何獨自面對病痛、工作和女兒之間的拉扯。

電影如此轉變,我一時無所適從,覺得麥克絲以外的另三位女性角色,故事只起了個頭,然後就晾在那里。我在想這究竟是導演刻意為之,還是我習慣了每個角色都有完整起承轉合的主流敘事?

有一場戲我印象非常深刻:安潔麗跟劇本審核相關人員透過電話視訊開會,對方針對她的創作予以評價,大意是:「我知道你寫的是真實的,也理解你描繪的就是這行業最真實的樣子。但這樣的故事,很難吸引觀眾。」

言下之意是:真實,不一定好看;日常,難以拍成戲。

後知後覺,這句話不只是評價安潔麗寫的故事,也是在評價《高訂人生》。導演彷彿透過戲裡一路人甲角色,道出本身的創作態度:這樣的故事未必討喜,卻依然值得拍。

這部戲不見迭起高潮,沒刻意安排戲劇性反轉,沒有完整交待所有角色的命運。編導更在意的,是這些女性如何生活、如何堅守自己的工作崗位,鏡頭由始至終對準那些讓時尚產業順利運轉的人,讓華服退居背景,平常的勞動才是主角。

若把《高訂人生》跟剛下畫不久的《穿著PRADA的惡魔2》(The Devil Wears Prada 2)兩相比較,可發現強烈反差,也讓我理解原片名Couture的涵義:高級時裝設計,未必迎合大眾,僅忠於設計師心中的構想。

電影亦然。



2026年7月9日 星期四

《小小兵&大怪獸》:致每個做過電影夢的人

影視作品裡,偶會出現「配角出頭天」的現象。明明只是故事裡的綠葉,卻因意外討喜,讓電影公司或主創團隊折服於其吸金力,乾脆替他們打造獨立外傳,扶正成為主角。只是,這類衍伸作品也很講究運氣,成功的,人氣再攀高峰;失敗的,不但票房慘淡,還可能從此被打入冷宮,或回到本傳裡繼續當陪襯。

反英雄動畫電影《神偷奶爸》(Despicable Me)中的小小兵(又稱小黃人),便是「配角出頭天」的典型案例。這群又黃又暴力的不死族,天生使命是追隨世上最邪惡的人。《神偷奶爸》裡,他們戲份不多,卻憑著驚人的賣萌魅力,一舉拿到主演外傳的門票,於二〇一五年推出首部獨立作品《小小兵》(Minions)。

這部外傳,無論故事或深度都比不上本傳,且更無厘頭,卻因小小兵天生帶有破壞慾及製造混亂的基因體質,恰好滿足了觀眾心底潛藏卻無法在現實中宣洩的毀滅衝動,得以意外殺出一片天。之後不僅推出續作《小小兵2:格魯的崛起》(Minions: The Rise of Gru),如今更迎來最新作品《小小兵大怪獸》(Minions & Monsters)。

《小小兵&大怪獸》和系列前兩部最大的不同,在於故事終於不再只是為本傳服務。這次不再圍繞壞蛋格魯,而是把時間拉回一九二〇年代,描寫小小兵在全球尋找極惡之人效忠時,誤闖好萊塢,陰錯陽差捲入一場改寫電影史的荒唐冒險。

故事講述三個懷抱電影夢的小小兵,為了拍出最真實的怪獸電影,決定不用特效,而是透過魔法書召喚真正的怪獸當演員,不料釋放出擁有數百隻眼睛的怪物「眼靈」,造成一場足以毀滅世界的大災難。

《小小兵&大怪獸》延續了系列一貫的無厘頭風格,切勿投入太多心力分析,否則只會自討苦吃。然而,它大量戲仿電影史——雖然是虛實交錯、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野史」——卻是全片最大的歡樂。

我當然知道,片中小小兵籌拍電影的過程被浪漫化得近乎童話,一切順利得令人艷羨,但我覺得這是編導有意為之的「種草」行動。試想,一個孩子因為看了這部電影,就此在心底埋下一顆電影夢的種子,若干年後真的走進這個產業,不無可能。

除此之外,戲裡像是堅持實拍的創作理念、兩位氣場懾人的金主、在創作理念和現實局限之間做取捨的導演,以及整個電影工業運作的戲謔描繪,都令我在這部劇情空泛且極度白癡的動畫電影裡,意外找到不少屬於電影人的樂趣。

我知道,《小小兵&大怪獸》很難稱得上是什麼登大雅之堂的作品,但只要放低姿態,它依然能喚起一種最純粹、最原始的情感共鳴——對混亂與破壞的釋放、對電影的熱愛,以及最簡單不過的歡樂。



2026年7月2日 星期四

這位編劇,養過毛孩嗎?——《超少女》

詹姆斯·岡恩「接管」並重啟DCU後,去年作為DCU首部電影的《超人》(Superman),在一片不被看好的聲浪中上映,結果比想像中好看——至少,跟史奈德宇宙的黑暗風格相比,明顯陽光派的DCU超人,我是認可的。

《超人》片尾也預先讓第二部電影《超少女》(Supergirl)主角登場。這一年來,影迷翹首企盼,期間自然少不了選角爭議,甚至有人過分到對演員外貌做人身攻擊。我始終抱著期待,希望電影上映後,能用成績堵住那些網絡暴民的嘴。

可惜,我終究過於樂觀。如果說《超人》是超出我預期的好,那《超少女》則超出我預想的差。雖不至於爛到不忍卒睹,但整個故事就是很難令人產生共鳴。

先說優點好了。

外貌飽受批評的米莉·愛考克,還是成功扛起整部電影,憑著紮實演技,把卡拉因成長背景與生存環境所形塑出的性格,詮釋得十分到位,讓觀眾足以對她的遭遇有著共情。

出乎我意料的是,卡拉父母對她的教育及期盼,反而接近過去幾部超人電影的設定;DCU裡克拉克(超人)的父母,竟是希望他前往地球統治人類、繁衍後代。(至於克拉克最終如何成為守護世界的英雄,《超人》裡有完整交代,請自行觀賞。)

卡拉幾乎是在失去家園的環境中長大。人生最灰暗之際,她遇見並收留了流浪狗氪普托。後來,家園真的再也無法支撐下去,身為科學家的父親便安排她帶著氪普托前往地球,與堂哥克拉克會合,他們都是氪星的倖存者。

至於卡拉心中那股無處宣洩的怒火,電影也有交代清楚。既然無法釋放,她便前往紅太陽星球,把自己變回近乎普通人的狀態,借酒澆愁,並因此遇上全家慘遭殺害的露西,以及被人下毒、命在旦夕的氪普托。

整部電影最難以接受的,是它拍得過於克制、過於保守。《超少女》非岡恩執導,但有讀到報導說他盛讚劇本,然而最終成品,卻完全沒有他以往作品那種玩得既瘋且放的痛快。難道岡恩看到的劇本,就只有卡拉的角色設定?

正片裡,無論是卡拉和露西之間的情誼(那種道德魔人死小孩,噁~),還是反派跟兩位女主角之間那段剪不斷、理還亂,卻始終說服不了人的「情結」,還有從登場到退場都莫名其妙、由傑森·摩莫亞飾演的暴狼……這些位角色,不但沒替電影加分,反而直接把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卡拉人設,硬生生拉低了好幾個檔次。

我甚至忍不住懷疑,《超少女》的編劇到底有沒有養毛孩。

電影裡的卡拉,一點都不像真的深愛著氪普托的樣子。當你真心愛著自己的毛孩,當牠命懸一線,而要是你又身懷超強能力,為了救牠,我相信很難會像卡拉那樣依然手下留情,而是早就大開殺戒(約翰·維克造成的生靈塗炭,即是一例)。這種極力「克制」,讓我非常出戲之餘,也剝奪了讓觀眾一洩電影在前部分累積起來的情感之權利。

至於卡拉千方百計阻止露西親自手刃仇人,轉身卻自己代勞,我倒是可以理解,權且當作她希望守住露西身上最後一點屬於孩子的純真,藉此來表現自己所剩無幾的善意。

總的來說,《超少女》最大的問題,終究是故事。人物背景其實鋪陳得不差,卻像一直在顧忌什麼、壓抑什麼,把一部本有希望大放異彩的作品,拍得不上不下、令人扼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