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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2日 星期四

這位編劇,養過毛孩嗎?——《超少女》

詹姆斯·岡恩「接管」並重啟DCU後,去年作為DCU首部電影的《超人》(Superman),在一片不被看好的聲浪中上映,結果比想像中好看——至少,跟史奈德宇宙的黑暗風格相比,明顯陽光派的DCU超人,我是認可的。

《超人》片尾也預先讓第二部電影《超少女》(Supergirl)主角登場。這一年來,影迷翹首企盼,期間自然少不了選角爭議,甚至有人過分到對演員外貌做人身攻擊。我始終抱著期待,希望電影上映後,能用成績堵住那些網絡暴民的嘴。

可惜,我終究過於樂觀。如果說《超人》是超出我預期的好,那《超少女》則超出我預想的差。雖不至於爛到不忍卒睹,但整個故事就是很難令人產生共鳴。

先說優點好了。

外貌飽受批評的米莉·愛考克,還是成功扛起整部電影,憑著紮實演技,把卡拉因成長背景與生存環境所形塑出的性格,詮釋得十分到位,讓觀眾足以對她的遭遇有著共情。

出乎我意料的是,卡拉父母對她的教育及期盼,反而接近過去幾部超人電影的設定;DCU裡克拉克(超人)的父母,竟是希望他前往地球統治人類、繁衍後代。(至於克拉克最終如何成為守護世界的英雄,《超人》裡有完整交代,請自行觀賞。)

卡拉幾乎是在失去家園的環境中長大。人生最灰暗之際,她遇見並收留了流浪狗氪普托。後來,家園真的再也無法支撐下去,身為科學家的父親便安排她帶著氪普托前往地球,與堂哥克拉克會合,他們都是氪星的倖存者。

至於卡拉心中那股無處宣洩的怒火,電影也有交代清楚。既然無法釋放,她便前往紅太陽星球,把自己變回近乎普通人的狀態,借酒澆愁,並因此遇上全家慘遭殺害的露西,以及被人下毒、命在旦夕的氪普托。

整部電影最難以接受的,是它拍得過於克制、過於保守。《超少女》非岡恩執導,但有讀到報導說他盛讚劇本,然而最終成品,卻完全沒有他以往作品那種玩得既瘋且放的痛快。難道岡恩看到的劇本,就只有卡拉的角色設定?

正片裡,無論是卡拉和露西之間的情誼(那種道德魔人死小孩,噁~),還是反派跟兩位女主角之間那段剪不斷、理還亂,卻始終說服不了人的「情結」,還有從登場到退場都莫名其妙、由傑森·摩莫亞飾演的暴狼……這些位角色,不但沒替電影加分,反而直接把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卡拉人設,硬生生拉低了好幾個檔次。

我甚至忍不住懷疑,《超少女》的編劇到底有沒有養毛孩。

電影裡的卡拉,一點都不像真的深愛著氪普托的樣子。當你真心愛著自己的毛孩,當牠命懸一線,而要是你又身懷超強能力,為了救牠,我相信很難會像卡拉那樣依然手下留情,而是早就大開殺戒(約翰·維克造成的生靈塗炭,即是一例)。這種極力「克制」,讓我非常出戲之餘,也剝奪了讓觀眾一洩電影在前部分累積起來的情感之權利。

至於卡拉千方百計阻止露西親自手刃仇人,轉身卻自己代勞,我倒是可以理解,權且當作她希望守住露西身上最後一點屬於孩子的純真,藉此來表現自己所剩無幾的善意。

總的來說,《超少女》最大的問題,終究是故事。人物背景其實鋪陳得不差,卻像一直在顧忌什麼、壓抑什麼,把一部本有希望大放異彩的作品,拍得不上不下、令人扼腕。



2026年6月25日 星期四

《揭密日》——一個過時的科幻夢

第三次世界大戰一觸即發之際,網絡安全專家丹尼爾從美國政府祕密機構「沃德克斯」竊取了一批絕密檔案,內容揭露自羅斯威爾事件以來,人類與外星文明接觸的真相,以及政府長年隱瞞的證據。為了掩蓋真相,沃德克斯執行長諾亞誣陷丹尼爾為間諜,出動特勤人員全面追捕。與此同時,電視氣象主播瑪格麗特突然獲得心靈感應能力,甚至能說出從未學過的神祕語言。當她在直播中脫口說出外星語時,立刻成為各方勢力追逐的目標。

逃亡途中,丹尼爾和瑪格麗特發現兩人都曾遭外星人帶走並接受實驗,因此獲得超常能力。隨著真相一步步浮現,一群良知未泯的內部吹哨者也加入他們的行列,決定透過一場名為「揭密日」的全球直播,向全世界公開外星文明存在的證據……

以上為史蒂芬·史匹柏新作《揭密日》(Disclosure Day)的故事簡介。

老實說,我對這電影原本抱有不少期待。畢竟是史匹柏執導,又是他擅長的外星人科幻題材,加上有艾蜜莉·布朗主演。除了對145分鐘的片長略感疑慮,實在想不到不進戲院的理由。然而,當片尾字幕升起時,我心裡只得錯愕與失望。

就這樣?

是的,我不覺得問題出在劇本。劇本其實四平八穩,在史匹柏成熟的鏡頭調度與剪輯節奏下,一直保持高度懸念——男女主角究竟是誰?他們身上隱藏著什麼祕密?如何逃離沃德克斯的追捕?又將如何向世界揭露真相?這些疑問一路牽引著觀眾看下去。

當所有拼圖一塊塊歸位,劇情終於來到「揭密日」直播現場,觀眾等著最後的高潮戲,等著那個足以撼動世界的時刻——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電影結束。

WTF

我後來想明白:劇本沒問題,有問題的是故事本身。它最大的問題,就像李安當年的《雙子殺手》(Gemini Man)一樣——故事過時。試想,在資訊爆炸、社媒全天候運作的今天,人類真的會因為外星生物存在的證據被公開,就同時停下手邊所有事情,如受到集體催眠般,全神貫注地觀看一場直播嗎?

至於那群「革命黨」執著於透過一場全球電視直播來揭露真相,我倒可視做那是編導對傳統媒體的致敬。畢竟在AI生成影片、深偽技術與假新聞充斥的今日,一段網絡影片很容易被質疑是造假,相較之下,電視直播依然帶有「此時此刻、無從剪輯」的公信力。

即使證明了外星人真的存在,又如何?

對大多數人而言,生活還得照過,房貸還是要繳,隔日依舊得上班。新聞可以震撼世界一天,卻不會改變世界。電影呈現「外星人存在」足以成為改變世界的事件;但對二〇二六年的觀眾來說,這樣的想像早已失去說服力。

至於宗教層面,片中修女有一句話讓我印象深刻,大意是說:信徒從來不認為上帝只創造地球上的生命,宇宙萬物同樣出自上帝之手。

這也是我對基督教的理解。至少對我而言,縱使地球以外有生命體存在,並不就此動搖我的信念。正因如此,電影結束時,我沒感受到任何震撼,有的只是落差。

可惜嗎?

可惜。

《揭密日》擁有一部好電影該有的一切:鮮明的人物設定、流暢的動作場景、出色的視覺效果,以及一群表現優異的演員。史匹柏的導演功力依舊老練,每一場戲都拍得穩健成熟。無奈,再精緻的拍攝技巧,亦無法讓上一個時代的故事,與這個時代產生共鳴。

於是散場以後,留在腦海裡的,唯有惋惜。



2026年6月20日 星期六

《暗影蜘蛛》:蜘蛛人的中年危機

廿多年來,隨著漫威影業的成功,漫畫改編的超英類型片達到前所未有的新高度。漫威之外,DC、黑馬等美漫品牌,也紛紛把旗下作品搬上大小銀幕,分一杯羹。也因為這波美漫改編影視熱潮,我開始接觸一些原著漫畫,卻始終不太習慣。除了畫風跟自小看慣的日漫大相徑庭,最大原因是——平行時空太多,且都官方認證,我不知該從何看起。

何謂官方認證的平行世界?舉漫威電影宇宙(MCU)的多元宇宙設定為例,同一個角色可以擁有不同身份、不同性格、不同形態,像電影《死侍與金鋼狼》(Deadpool & Wolverine)裡數之不盡的死侍軍團,或MCU的美隊克里斯·伊凡「跨棚」客串的霹靂火,皆可用多元宇宙來解釋說明,「一語道盡」。對熟悉漫畫設定的觀眾而言,確會令人熱血沸騰;但對我這種不熟悉漫畫的普通觀眾來說,更常的情況是,電影還沒看完,已經滿頭霧水,原本提升觀影樂趣的彩蛋也成了無用之物,兼且提高觀影門檻。

不過這當中,我發現一部把多元宇宙玩得出神入化的驚艷作——動畫電影《蜘蛛人:新宇宙》(Spider-Man: Into the Spider-Verse)。片中匯聚各個不同宇宙的蜘蛛人,其中印象至深的,莫過於尼古拉斯·凱吉聲演的暗影蜘蛛人。黑白電影的視覺風格、冷硬派偵探的氣質,一整個濃厚的黑色電影氛圍,雖只是配角,但在一眾鮮艷亮麗的蜘蛛人裡頭,反而特別顯眼。

這期分享的,正是凱吉主演的真人版影集《暗影蜘蛛》(Spider-No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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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經典、最深入民心的蜘蛛人,是彼得·帕克;《蜘蛛人:新宇宙》的主角,是邁爾斯·摩拉斯;《暗影蜘蛛》裡的主角,則是班·萊利。影集的故事背景設在一九三〇年代的紐約市,講述年華漸老、時運不濟的私家偵探班,因一宗案件找上門,且隨著案情越加撲朔迷離,他不得不再披上塵封已久的戰袍,以蜘蛛人的身份面對日益猖獗的犯罪勢力。

與近年來多數蜘蛛人影視作品塑造出的少年英雄形象不同,班/暗影蜘蛛是個被現實磨平稜角的中年人,經營著一家勉強維生的偵探社,靠接散活度日;因久久走不出失去摯愛的傷痛,他潦倒,常借酒澆愁,不再熱血,也不再相信自己能夠改變世界。

看著看著,有種像是在看一個跟我一齊長大的蜘蛛人。

從二〇〇〇年代山姆·雷米執導的《蜘蛛人》三部曲,到馬克·韋柏的「驚奇再起」系列,再到MCU的荷蘭弟版本、蜘蛛宇宙動畫電影,這些位蜘蛛人,廿多年來都伴著我,從青澀少年成長為現今的中年。

《暗影蜘蛛》裡的班,不再像彼得·帕克那樣經歷求學、被同學霸淩,略過戀愛、畢業、找工作的階段,直接把主角丟進成人世界,面對現實壓力——有賬單需繳付、要維持事業;得面對夢想和現實間的落差,也得學會接受逝者已矣、遺憾無法彌補的事實,跟現實中的你我沒兩樣。不同的是,因為是故事主角,編劇「逼迫」他必須面對過去的自己。

因著私家偵探的設定,《暗影蜘蛛》帶有經典推理/犯罪故事色彩,觀眾隨著班的挖掘真相,深入紐約地下世界,看見以銀鬃為首的犯罪集團如何隻手遮天,卻有人膽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僱人刺殺之,挑戰這位地下皇帝的權威。

班就這樣捲入一場是非恩怨裡頭,一方面是受迫於黑幫老大的威嚇(以及向大筆金錢折腰屈服,畢竟要養活偵探社助理嘛),替其追查幕後黑手;另一方面則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還有無法對不公義置若罔聞的正義感。隨著多位超異能人士陸續登場,大家各懷鬼胎、各有盤算,都為最初簡單的調查「添亂」,提升戲劇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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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劇八集的《暗影蜘蛛》,案件沒有特別燒腦,唯勝在氣氛營造出色。陰暗潮濕的街道、昏黃閃爍的街燈、煙霧彌漫的酒館……將經濟大蕭條後的紐約街景呈現出來,充滿復古迷人的黑色電影氣息(看黑白版的話,更有感覺)。要說明的是,它沒有大銀幕裡感受得到的磅礴氣勢,要是你期待那種熱鬧刺激的超級英雄大片,或會對它感到些許失望;若把它當成一部帶著超英元素的黑色偵探劇觀賞,就會發現它的魅力所在。

《暗影蜘蛛》未必會成為最受歡迎的蜘蛛人作品——沒有少年英雄的青春氣息,沒有商業大片的熱鬧喧嘩,但對正在為生活奔波、偶爾緬懷過去的我來說,這樣的蜘蛛人,更顯親切。



2026年6月18日 星期四

冰封千里,冰不住人心——《大騙局》讀後

懸疑驚悚小說家丹·布朗是否稱得上操控讀者情緒、製造懸念的大師,見仁見智;但在我看來,他絕對是極為出色的故事敘述者。儘管「幕後黑手始終就在身邊」成了他作品不變的套路,卻絲毫無損閱讀過程的精彩。

這本《大騙局》,講述美國國家偵察局(National Reconnaissance Office, NRO)汲思員瑞秋,受總統秘密委派前往北極冰棚,鑑定美國航太總署(NASA)發現的一塊隕石。這塊隕石深埋冰層之下,內部疑似有外星生物化石。對近日飽受反對黨攻擊的NASA而言,這無異於一劑強心針;而對力排眾議、持續支持NASA預算的總統來說,亦能緩解選情告急之慮。瑞秋和另外四位受邀參與鑑定的民間科學家一致認定這確是來自外太空、帶有外星生命證據的隕石。就在瑞秋向總統匯報結果後,一支特種部隊企圖滅口這四位民間科學家和瑞秋。死,也不能死得不明不白,他們邊逃亡,邊挖掘背後的動機及真相,最終發現那塊隕石竟是史上耗資巨大的騙局,至於幕後主使者,就是……

正如丹·布朗其他作品,《大騙局》同樣會有一些程度的閱讀門檻。《天使與魔鬼》涉及宗教和粒子物理,《達文西密碼》牽涉藝術、建築與符號學,《大騙局》則有太空科學、海洋學、氣象學、軍事科技等專業知識。有意思的是,書中有一職稱「汲思員」,其工作內容類似情報分析員——閱讀大量情報資料,提煉重點,再將複雜資訊濃縮成高層決策者能快速理解的簡報。丹·布朗就像汲思員,將大量專業知識消化、整理、轉換成一般讀者能夠理解的白話文。原本晦澀的科學術語、火箭科技或軍事設備,在作者的轉譯下,皆成了推動劇情的工具。

當然,讀者仍需要一定的想像力,方能投入角色所處險境。尤其故事中段,瑞秋和倖存科學家從北極一路逃回華盛頓,擁有先進裝備的三角洲部隊在後窮追不捨。可怕的是,他們無法確定幕後主使者是誰。即使有人暗中相助,也不能輕易相信,因為敵人擁有監聽通訊、掌控情報的能力。那種敵我難辨、草木皆兵的懸疑氛圍,最是吸引。

除了驚險刺激的逃亡及解謎過程,《大騙局》還展現了政治權力對人性的腐蝕。無論是覬覦總統寶座的參議員,還是策劃整場騙局的幕後黑手,皆說明了當權力與利益膨脹到某程度,道德與良知很輕易就被犧牲。只要涉及的金額夠龐大、權力夠誘人,人命是何等微不足道吖!

個人認為,作為丹·布朗的第三部長篇小說,《大騙局》比處女作《數位密碼》成熟許多,明顯得見作者在故事結構與節奏掌控上的進步;跟勞勃·蘭登初次登場的《天使與魔鬼》相比,則各有千秋,前者勝在政治陰謀與科技懸疑,後者長於宗教謎團及歷史符碼,同樣令人欲罷不能。

2026年6月11日 星期四

《太空超人》:情懷外殼下的真空

日前看到一篇報導,某位好萊塢年輕導演語出驚人,抨擊當今好萊塢電影只懂消費情懷,創意匱乏。且不說這位「初生之犢」的言論是否中肯,無可否認的是,近年不少經典IP,無論重啟或續集,確實都使著「情懷變現」之套路。觀眾買單,自是好事;怕就怕觀眾不領情,編導的滿腔熱血最終灑在門可羅雀的戲院座席上。

就如這部《太空超人》(Masters of the Universe),看著看著,我越發坐立難安,為劇本和故事情節感到尷尬。

故事講述永恆星王子亞當,因骷髏王入侵而在年幼時流落地球,還失去承載著力量的寶劍。十五年後,他終於尋獲寶劍,重返被黑暗勢力統治的故鄉。在質疑和動盪中,他意識到自己肩負著拯救家國的使命,於是憑藉著主角光環(真的是主角光環,編劇是有多懶惰處理人設!),把幾位原本負責守護家國、當年戰敗的戰士團結起來,起義對抗骷髏王。

作為八〇後,小時候我聽過也看過《He-Man》卡通,但印象極為模糊,還常跟《ThunderCats》搞混。簡言之,我對《太空超人》沒有情懷濾鏡,能冷靜客觀地觀賞。不到二十分鐘,就想離場。

首先是它的序幕,簡直歹戲拖棚。主角的背景故事設定,我也聯想到近期上映的《真人快打II》(Mortal Kombat II)女主角琪塔娜公主,同樣是王族後裔目睹國破家亡,但至少後者後續的劇情發展,對人物有清晰的動機鋪陳及延伸。

最根本的問題出在角色本身。亞當失去力量的十五年裡,什麼都沒做,沒有成長,沒有準備,沒有訓練,生活虛度光陰,工作得過且過,完全不會為了成為一個配得上王位的人而奮鬥,只會守株待兔,等待寶劍重現那一天到來。於是,當力量歸來時,我們看不見這角色的成長弧度,他就只是取回外掛而已。這種不勞而獲、難以令人信服的設定,我看了直搖頭。

至於其他配角和反派,可以說是「薄如蟬翼」,典型紙片人設定。電影安排了一支英雄團隊,卻沒有花時間建立他們彼此的關係和個性;反派方面,除了負責站在主角對立面,也展現不了更深層的動機。結果電影看似人物眾多,實際上沒幾個角色讓觀眾記住,遑論產生共鳴。

更大問題在於,《太空超人》將幽默錯當節奏。不論正派反派,隨時插入冷笑話,這種敘事突然打斷的節奏,換來的效果,只有令觀眾出戲。

觀影過程中,我不斷想到《龍與地下城:盜賊榮耀》(Dungeons & Dragons: Honor Among Thieves)。同樣是經典IP,同樣主打懷舊,但我看得投入且開心。關鍵不在於觀眾有沒有情懷,而是劇本扎實與否、人設是否成立、情感是否可信。當角色足夠立體,觀眾自會願意相信劇裡的世界。

總括而言,《太空超人》證明了,情懷可以吸引觀眾進戲院,卻不是讓編劇就此隨意交待的特權。當電影把懷舊當創意,力量再如何強大,亦拯救不了一個空洞的故事——別低估甚至侮辱觀眾的智商。



2026年6月4日 星期四

一隻渴望家的狗狗——《Gohan》觀後

自從二〇一八年家裡迎來第一隻貓孩以後,我看貓狗題材電影時,稍微較輕易被感動。也因為家有毛孩,此種情感成了我看電影好壞的測試器——拍得普通,我自然目無表情;拍得好的,內心就會翻湧澎湃。至今還沒遇到哪部讓我破功流馬尿的,泰國電影《Gohan》就只差那麼一點。

故事講述一隻粉紅鼻子的白毛浪浪經歷的三段際遇。他先被獨居泰國的日本老人弘爺爺收養,得名Gohan(白飯之意,不是《七龍珠》裡的超級賽亞人悟飯);後來被緬甸移工Namcha救下,改名Brownie;最終流浪到火車站,被大學情侶潔迪和比利喚作Hima。從幼犬到老狗,他經歷過失去、不斷流浪,也陸續遇見願意愛他、給予他溫暖的家的人。

三個名字,三段「狗生」,皆圍繞著同一主題:生老病死。

第一段故事即成功打響動人聲勢。準備退休返日的弘爺爺,在人生最低潮的那一天,剛巧就是Gohan趁他一個不留神,鑽進弘爺爺的釣魚桶裡,跟著他回家。原本打算離開泰國的他,因捨不得這隻狗,決定留下安度晚年。尤其臨去機場前,他偷偷去看原已送養他人的Gohan,而機靈的Gohan掙脫牽繩束縛、朝他飛奔而去,用行動呼喚:「留下,或我跟你走!」那一場戲,就幾乎讓我破防。

這段故事,我看見兩種孤獨的相互靠近。一個是被時代與公司拋下的退休老者,一個是在街頭求生的浪浪,彼此都沒太多選擇,卻在短暫的相遇裡,尋獲「被需要」的感覺。弘爺爺最後決定留下,除了因為Gohan,更多的是他終於決定放下,允許自己在人生下半場,不再只為責任過活。

第二段則探討社會陰暗面。非法客工Namcha在假借救援浪浪之名斂財的收容所工作,最終因不忍僱主的虐待行為,放走所有狗隻。為了逃亡,她用泥巴把雪白的Gohan染成褐色,並取名Brownie。唯終究敵不過殘酷的現實,她不得不把他留在火車上,自己被遣返歸國。

這段故事似在控訴、提問:當善意無法改變結構性的惡時,個體還能做些什麼?Namcha的選擇不盡完美,卻正是這種「做不到最好,只能做當下能做的」、「兩害相權取其輕」,使這段故事貼近了現實,越發引起共鳴。

第三段是我最喜歡的一環。易名HimaBrownie,守在火車站,一等就是好幾年,從壯年等到老去,也看著不時在身旁經過的潔迪和比利成年。電影沒刻意煽情,低調克制地把「時間悄悄帶走一切」拍得格外感人。

潔迪和比利的關係,就如Gohan生命的鏡像:人類情感會變質、會分離、會誤解,狗狗卻始終用同一種方式等待、期盼、相信。電影最後,年老的Hima在夢裡重逢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唯美的鏡頭襯著柔和的背景配樂,呈現的柔情,比刻意煽情更催淚刺人。

Gohan》藉著一隻狗狗的視角,講人與陪伴之間無法避免的訣別。我們絕對無法擁有永遠,但至少在生命某個階段,曾幸運地好好彼此擁有。對人如此,對毛孩亦然。



2026年5月28日 星期四

《屍速禁區》:特立獨行,終將成為他人眼中的怪物

美國殭屍之父喬治·羅梅洛於一九六八年推出《活死人之夜》(Night of the Living Dead),往後至今,殭屍(又稱喪屍、活屍)正式成為恐怖片中歷久不衰的重要次類型。數十年來,無論好萊塢或歐亞各國,相關作品層出不窮,近年更以韓國最能玩出新花樣。無論是二〇一六年的《屍速列車》,抑或二〇一九年的劇集《屍戰朝鮮》,皆紅遍全球。其中尤以《屍速列車》最深入民心,也讓導演延尚昊一躍成為國際知名的類型片導演。

這十年間,延尚昊執導或編劇作品不少,雖不全然是殭屍題材,但只要沾上邊,片商便會拿來大做文章。疫情期間上映的《屍速列車:感染半島》即是一例,可惜該片偏動作向,少了前作的人性探討及深度,最終淪為不湯不水、令人過目即忘的次級娛樂片。如今,延尚昊再度帶來新作《屍速禁區》,觀眾自然抱持高度期待。

《屍速禁區》講述全智賢飾演的生物科技教授權世貞,受前夫邀請出席一場生物科技研討會,卻因突如其來的生化恐攻徹底失控。因研究成果遭竊而懷恨在心的徐英哲(具教煥飾),在會場內對前老闆注射神秘病毒,短短數分鐘內,感染者便化為失去理智、極度兇殘的殭屍,整棟大樓隨即遭政府全面封鎖隔離。受困其中的世貞,一邊觀察感染者不斷進化的特性,一邊帶領倖存者尋找逃生之道……

整體而言,《屍速禁區》自然無法跟《屍速列車》相提並論,尤其人性刻畫方面,更有著天壤之別。這並非表示它不好看,相反,它是一部極其成功的商業殭屍爽片。無論是殭屍的邏輯設定、群戲角色間的戲份分配、剪輯節奏的拿捏、闖關式推進的劇情設計,乃至反派動機,都足以讓觀眾一路繃緊神經,看得屏息凝神、腎上腺素狂飆。

我認為它在人性刻畫上較為薄弱,皆因全智賢的主角光環實在過於強大。她跟反派徐英哲同樣是「天才型」人設,後者設計的病毒,能讓感染者在極短時間內迅速進化,這一切都逃不過權世貞的觀察及推理。即使身處極度混亂且危機四伏的環境,她依然能見招拆招,逐一破解感染者的進化邏輯。身邊倖存者接連倒下,她則彷彿自帶金鐘罩鐵布衫般,一路闖關到底。

我理解這角色肩負著向觀眾解說世界觀和病毒機制的功能,但畢竟過於超人化,多少削弱了電影原本應有的壓迫及危機感。當然,瑕不掩瑜,你依然會被這批看似「新型」的殭屍唬得一愣一愣的。

為何「新型」二字要加上引號?因為片中的殭屍設定,讓我聯想到史蒂芬·金的小說《手機》。書中的「手機人」,同樣具備群體意識與進化能力:感染初期不懂思考,見人就咬,但隨著時間發展,牠們會在夜晚群聚於空曠地帶,緊挨著彼此,發出低頻訊號,透過集體意識的方式「學習」,隔天便進化得更接近人類行為模式。

《手機》要探討的是,隨著科技進步,人類開始手機上癮,在那還是button手機盛行的年代,這作品反映了作者對未來的預知及擔憂。《屍速禁區》電影帶出的訊息,也像是在探討今天人人對智能手機的過分倚賴,特別是透過演算法操作,人們的思考模式逐漸趨向一致,缺乏獨立思辨能力的同時,也越來越少人願意堅守立場、抗拒盲從。因為,一旦特立獨行,即成為怪物。因此,《手機》和《屍速禁區》所描繪的,不只是殭屍,而是群體意識如何一步步吞噬人類自身。

《手機》於二〇一六年改編成電影《科技浩劫》(Cell),同一年也是延尚昊以《屍速列車》和前傳動畫電影《首爾車站》震撼全球觀眾的一年。我當年抱著對原著極高的期待去看《科技浩劫》,結果卻是徹頭徹尾的大失所望——後來史蒂芬·金本人都公開推薦《屍速列車》——因此,群體意識進化的殭屍非影史首見,但延尚昊拍出了獨樹一幟的風格,這點無庸置疑。

總括而言,《屍速禁區》或許沒有《屍速列車》那般深刻的人性餘韻,卻依然是部完成度極高、娛樂性十足的殭屍類型片。只要你不介意主角人設過於完美,仍值得進戲院觀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