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語電影《給阿嬤的情書》掀起一波熱潮,對一部方言電影而言,如此迴響或許稱得上空前。我一直等到熱潮稍退才去觀賞,原先多少擔心盛名之下,其實難副;看完以後,對電影的劇情編排是心服口服,編導藍鴻春值得記上一功。
故事從一九四〇年代橫跨至今。一九四五年抗戰勝利,潮陽溪頭村富家女葉淑柔跟鄭木生一見鍾情,二人逃婚私奔,結為夫妻。國共內戰期間,木生為躲避抓壯丁遠赴南洋,靠僑批寄錢報平安,與妻兒維繫跨海親情。輾轉來到曼谷,他寄居於謝家經營的旅社,結識謝南枝,也協助華僑教師狄功開班教授中文。後來旅社遭焚,木生入獄,南枝從此代他收發家書。
一九六〇年,木生因救人意外身亡。南枝不忍鄭家頓失依靠,選擇隱瞞死訊,繼續以木生的名義寄送僑批,直至一封未能完整送達的長信,竟讓淑柔誤以為丈夫已在異鄉另組家庭。直到孫子曉偉赴泰追查,才揭開這塵封數十年的真相……
這類靠口碑爆紅的作品,我最感冒的,就是電影無所不用其極製造的催淚戲。難得《給阿嬤的情書》沒有如此處理,編導懂得拿捏分寸,耐心營造氛圍,再於適當節點切換時空,兩條時間線彼此交錯,如此抽絲剝繭,一步步解釋誤會如何形成。煽情越克制,後勁越足。
電影前段很懂得利用人的慣性思維。相信不少人都和只收到一張「全家福」的淑柔一樣,心裡暗罵:木生這渣男,到了南洋終究耐不住寂寞!孫子曉偉抵達曼谷,為錢為財產「據理力爭」,同樣是編導故意誤導。觀眾以為已經看清人物,電影隨後才將我們自以為是的判斷逐一推翻。
藍鴻春最見功力之處,正是故事敘述技巧。幾次眼看劇情就要飄向熟悉的套路,卻總能在關鍵時刻拐彎,帶出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解答。這幾處轉折毫無炫技之感,還讓角色的選擇及反應多出幾分重量,教人不禁心裡大讚。
南枝和木生之間的情感,以及木生去世後,南枝「偉大」地接下他的承諾,放眼今天,確實有些不可思議。她為何要替一個沒有血緣、也談不上真正屬於自己的家庭,默默承擔那麼多年?在我看來,南枝雖然在曼谷土生土長,身為第二代華人,仍與父輩傳下來的語言、文化和故鄉記憶有著連結。或許是身份認同,加上對木生的敬重與情義,才願意接過那不屬於自己的責任。
當真相揭曉,淑柔親赴曼谷跟南枝相見,南枝卻已罹患失智症,認不出眼前這個守護了大半輩子的女人。這本該是全片的最高潮,最適合讓觀眾哭得fee哩啡咧的一場戲,沒想導演依然處理得十分收斂。那份雲淡風輕,恰好呼應了南枝的個性,以及她一生的抉擇:做了那麼多,始終不為人知,最後甚至連自己都遺忘。
從文化傳播的角度來看,《給阿嬤的情書》是相當成功的故事行銷。電影向現代觀眾介紹「僑批」,讓人瞭解這些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記憶名錄》的珍貴檔案,承載過多少漂洋過海的牽掛。編導以僑批為故事根基,將一封封家書、一筆筆匯款,置入當年多少人的等待與承諾之中,發展成一段觸動人心,頗有餘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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