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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6日 星期四

人人心裡都有個小劇場——《抓馬戀人》

「你做過最糟的事是什麼?」

一句原本用來炒熱氣氛的玩笑話,猶如開啟了潘朵拉之盒,讓一對即將步入婚姻的戀人陷入信任危機。這是電影《抓馬戀人》(The Drama)裡最具衝擊力的一句話。

故事講述準新人艾瑪(千黛亞飾)和查理(羅伯·派汀森飾)跟伴郎麥克、伴娘瑞秋到餐廳聚餐。四人哈啦閒聊時,瑞秋為了炒氣氛,拋出這道問題,還堅持在場四人都得回答。艾瑪藉著微醺醉意,道出自己少女時期曾籌劃校園槍擊,最後因某些緣故取消;她的右耳之所以失聰,也是當年練槍意外所致。

沒想這「真心話大冒險」不只引來瑞秋的強烈憤怒,也讓初次聽聞未婚妻這段往事的查理開始擔心自己的安危。他成天擔驚受怕,懷疑艾瑪哪天會不會突然失控,自己隨時小命不保。自此,二人心中的小劇場陸續上演,尤其查理的反應最令人莞爾:他聞槍色變,看見印有槍械圖案的馬克杯便即刻丟掉,深怕刺激到另一半潛藏的瘋狂人格。

這些內心的drama,編導剪成一閃而逝的畫面,穿插於現實場景裡頭,起初看得我有些莫名其妙,搞懂後豁然開朗,頓覺有趣。只是,看著這對準新人的關係在猜疑中每況愈下,難免覺得始作俑者瑞秋實在可惡。

回到四人閒聊的那場戲。瑞秋為讓大家坦承,率先自白:小時候曾把鄰居的孩子鎖在一個廢棄櫥櫃裡,隨即若無其事地回家;鄰居找上門詢問時,她也假裝毫不知情。所幸搜索隊最後找到那孩子,而對方也沒有揭穿真兇,瑞秋才能若無其事地長大成人。

然而,當艾瑪說出自己曾有過的暴力念頭——雖然進入密謀策劃階段,終究沒付諸行動——瑞秋的玩笑底線卻瞬間被擊穿,當場翻臉。她如此暴怒,是因為她的表妹正是校園槍擊案受害者,餘生必須以輪椅代步。

以一個超然、理性且客觀的外人視角來看,我不禁站在艾瑪這一邊。畢竟,她所坦承的是一個最終沒有實行的計畫;反觀瑞秋,當年確實做出了傷害他人的行為,事後還成功逃避責任,怎麼看都更為人不齒。

隨著劇情發展,艾瑪為了挽救婚姻,陸續把自己當年為何會形成極端想法的前因後果告訴查理,也讓觀眾自行評理。你以為電影上演至此,是要替艾瑪洗白,編導卻會在適當時機拋出她眼前的難題,以及她所作出的選擇,讓觀眾重新思考,甚至自省。

比如,他們碰見婚禮DJ在路邊做出疑似吸毒的舉動,未確認實情,也不給對方機會解釋,便決定解僱她。更微妙的是,二人明明有多日可以處理,偏偏等到婚禮前一天才出招,試問,這樣的行為合理嗎?算不算惡劣?

更可笑的是,背負巨大壓力的查理在公司崩潰痛哭,對前來安慰的同事米莎,一度做出越軌舉動。雖然及時恢復理智,懸崖勒馬,沒讓事情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但米莎的反應也顯示,她其實準備好接受這越界行為。這段插曲,後來成了婚禮失控的另一枚炸彈。

場景來到婚禮當日,也是全片最高潮。

新人和伴娘之間的疙瘩暗潮洶湧,艾瑪腦中的劇場更有如暴風雨在咆哮,她認定瑞秋是個大嘴巴,逢人便把自己的祕密抖出去。後來,她無意間隔著門聽見米莎在廁所外竊竊私語,以為瑞秋經已把事情傳開,於是要米莎去向查理說清瑞秋的惡行。米莎卻誤以為自己和查理之間的事情敗露,搶先開口坦白。結果,原本沒人知道的祕密,就這樣被她自己抖了出來,婚禮最終不歡而散。

整部電影描寫的,正是每個人的人生如何隨著一場場內心風暴漸漸失控。看著看著,我想起一句話:「自以為是的人,最後往往什麼都不是。」

無論查理或艾瑪,無論面對彼此還是他人,一旦捕捉到一絲可疑跡象,便迫不及待在心裡編劇,替別人安排動機、補上台詞,再把想像當成事實。何不乾脆找當事人談一談?若是誤會,就解除它;若非誤會,再決定能否接受,何苦想太多,自尋煩惱?

電影最後,查理獨自來到一家快餐店。這是他跟艾瑪原先約定在婚禮結束後「正式用餐」的地方——結過婚的人都懂,新人在婚宴上根本連飯都吃不了幾口——查理點了一客漢堡,正為事情落得如斯境地而懊悔惆悵,艾瑪忽然走了進來,徑自到櫃檯點了餐,在他對面坐下,兩人像初次見面般打了招呼,暗示二人的關係或可重來。



2026年7月30日 星期四

一張「全家福」,半輩子的誤會——《給阿嬤的情書》

潮語電影《給阿嬤的情書》掀起一波熱潮,對一部方言電影而言,如此迴響或許稱得上空前。我一直等到熱潮稍退才去觀賞,原先多少擔心盛名之下,其實難副;看完以後,對電影的劇情編排是心服口服,編導藍鴻春值得記上一功。

故事從一九四〇年代橫跨至今。一九四五年抗戰勝利,潮陽溪頭村富家女葉淑柔跟鄭木生一見鍾情,二人逃婚私奔,結為夫妻。國共內戰期間,木生為躲避抓壯丁遠赴南洋,靠僑批寄錢報平安,與妻兒維繫跨海親情。輾轉來到曼谷,他寄居於謝家經營的旅社,結識謝南枝,也協助華僑教師狄功開班教授中文。後來旅社遭焚,木生入獄,南枝從此代他收發家書。

一九六〇年,木生因救人意外身亡。南枝不忍鄭家頓失依靠,選擇隱瞞死訊,繼續以木生的名義寄送僑批,直至一封未能完整送達的長信,竟讓淑柔誤以為丈夫已在異鄉另組家庭。直到孫子曉偉赴泰追查,才揭開這塵封數十年的真相……

這類靠口碑爆紅的作品,我最感冒的,就是電影無所不用其極製造的催淚戲。難得《給阿嬤的情書》沒有如此處理,編導懂得拿捏分寸,耐心營造氛圍,再於適當節點切換時空,兩條時間線彼此交錯,如此抽絲剝繭,一步步解釋誤會如何形成。煽情越克制,後勁越足。

電影前段很懂得利用人的慣性思維。相信不少人都和只收到一張「全家福」的淑柔一樣,心裡暗罵:木生這渣男,到了南洋終究耐不住寂寞!孫子曉偉抵達曼谷,為錢為財產「據理力爭」,同樣是編導故意誤導。觀眾以為已經看清人物,電影隨後才將我們自以為是的判斷逐一推翻。

藍鴻春最見功力之處,正是故事敘述技巧。幾次眼看劇情就要飄向熟悉的套路,卻總能在關鍵時刻拐彎,帶出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解答。這幾處轉折毫無炫技之感,還讓角色的選擇及反應多出幾分重量,教人不禁心裡大讚。

南枝和木生之間的情感,以及木生去世後,南枝「偉大」地接下他的承諾,放眼今天,確實有些不可思議。她為何要替一個沒有血緣、也談不上真正屬於自己的家庭,默默承擔那麼多年?在我看來,南枝雖然在曼谷土生土長,身為第二代華人,仍與父輩傳下來的語言、文化和故鄉記憶有著連結。或許是身份認同,加上對木生的敬重與情義,才願意接過那不屬於自己的責任。

當真相揭曉,淑柔親赴曼谷跟南枝相見,南枝卻已罹患失智症,認不出眼前這個守護了大半輩子的女人。這本該是全片的最高潮,最適合讓觀眾哭得fee哩啡咧的一場戲,沒想導演依然處理得十分收斂。那份雲淡風輕,恰好呼應了南枝的個性,以及她一生的抉擇:做了那麼多,始終不為人知,最後甚至連自己都遺忘。

從文化傳播的角度來看,《給阿嬤的情書》是相當成功的故事行銷。電影向現代觀眾介紹「僑批」,讓人瞭解這些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記憶名錄》的珍貴檔案,承載過多少漂洋過海的牽掛。編導以僑批為故事根基,將一封封家書、一筆筆匯款,置入當年多少人的等待與承諾之中,發展成一段觸動人心,頗有餘韻的故事。



2026年7月23日 星期四

炫眼特效,不合格的犯罪——《氣體人第一號》

單看《氣體人第一號》的預告,就深受吸引,迫不及待串流上線那天到來。難得有一部以超能力為題材——無論是超英雄還是超反派——的日劇,何況它的特效製作相當吸睛。

第一集就給觀眾來了個下馬威:電視直播節目中,來賓突然像氣球那樣急速膨脹,當場爆炸,血肉橫飛,所有守在電視機前的觀眾,都目睹了這場血淋淋的駭人慘劇。也正是這震撼的序幕,讓人忍不住一鼓作氣追下去。

這兇殺案的兇手氣體人,可隨意將身體化作氣體,穿透任何障礙,警方設下的封鎖線,對其如同虛設。面對這樣一個擁有超能力的殺手,照理說,社會該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但劇中群眾知道只要不是預告名單上的目標,便不會有危險。因此,縱使犯案手法極為兇殘詭異,社會依然維持著日常的平靜。

《氣體人第一號》的特效是合格的,這點毋庸置疑。每當氣體人化身縹緲霧氣,在城中穿梭去執行任務時,配合緊湊節奏及懸疑氛圍,即營造出一種宛如索命符咒般的壓迫感。只是,當真相揭曉,那層神祕面紗掀開以後,觀眾對超能力的新鮮感也隨之消退——氣體人只是復仇計畫的一枚棋子,神祕感消散以後,這角色的魅力亦隨之打折。

不過,編劇沒有把氣體人塑造成純粹的殺人工具,而是一個仍然留戀生前一切的悲劇人物。

他確實聽命於人,對目標下殺手,但從許多細枝末節來看,我還看得見屬於堤田蓮(氣體人生前的名字)的善良,並沒完全消失。比如,真正的大反派命令他殺掉YouTuber藤川兄妹時,哥哥遇害後,妹妹墜入河中,氣體人不像未來戰士那樣死要見屍,「使命必達」,而是當做已完成任務,返回藏身處。還有那首每次啟動機關的歌曲〈Ellie My Love〉,無論旋律還是歌詞,也都在暗示溫柔善良的堤田蓮,依然殘存於那團霧氣之中。

只是,若回到犯罪推理的話,這特效無論多麼炫目,始終掩飾不了案情設計或邏輯的漏洞,就好比當揭曉幕後真相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復仇計畫時,我不禁疑惑:幕後主使為何偏要把頻道流量少之又少的YouTuber藤川兄妹牽扯進來?沒錯,他們是憑著蛛絲馬跡找到氣體人藏身處,但沒必要就此把一切細節,包括啟動流程詳細告知。

我的解讀是:主謀面對的是一個盤根錯節、黑白通吃的集團,於是藉著網絡自媒體作為吹哨平台揭露真相,確實比利用諸多限制的傳統媒體來得合宜,畢竟自媒體不像傳統媒體那般容易受到資本或權力干預。

編劇把不少類似以上的情節漏失,留給觀眾自行腦補,因此,你願意相信時,它言之成理;認真思考時,又似是而非,感覺有BUG,又一時說不出哪裡不對勁。而且,每當〈Ellie My Love〉前奏響起,理性似乎會自動退位,這首魔曲不僅是啟動氣體人的暗號,還像是催眠指令,讓觀眾暫時放下對情節邏輯的質疑,全情投入這齣復仇劇裡。

總括而言,《氣體人第一號》是一部中上水準之作。至少,於我這個對日劇印象仍停留在二〇〇〇年代的觀眾而言,這種題材和特效,就有不少新鮮感。還有,看到蒼井優,以及妝容幾乎令人認不出的竹野內豐,亦忍不住慨嘆時光飛逝、白駒過隙。



2026年7月16日 星期四

高訂人生

偶會看到難以產生共鳴的影視作品,直到讀了幕後故事或影評,才曉得無法投入的其中緣由,興許是作品建立在女性經驗或女性視角上。身為男性的我,難免跟敘事者之間存有一道距離。自此之後,但凡遇上這類作品,我會提醒自己盡量換位思考,就算無法百分百理解,至少能稍微靠近創作者欲傳達的訊息。

《高訂人生》(Couture)便是這樣的例子,查閱資料後得知,導演愛麗絲·維諾庫爾拍攝此片的初衷,是刻意避開以男性視角為中心的傳統敘事,轉而透過女性與勞動者的視角,呈現時尚產業的幕後。

故事講述安潔麗娜·裘莉飾演的美國電影工作者麥克絲,來到巴黎擔任時裝周創意總監,卻在剛抵達不久,即獲悉自己罹患乳癌的消息。電影在這主線之外,接續帶出另外三名女性角色:隻身前往巴黎、初次踏上T台的模特兒艾達;夢想成為編劇的彩妝師安潔麗;以及服裝設計師克莉絲汀。

觀影過程中,最讓我摸不著頭緒的,是導演一開始採用了頗有趣味的接力式敘事:麥克絲在平板電腦上觀看艾達的試鏡影片,下一場戲便是艾達在巴黎街頭按圖索驥找尋工作室位址;艾達工作時遇見安潔麗,鏡頭轉而跟隨安潔麗,描寫她如何奔波接活,並利用空檔寫作,希望自己的故事有朝一日能被相中,拍成電影。

各個角色接力登場,原以為《高訂人生》會是不同人物組成的短篇集,每個人是彼此生命中的過客,各自擁有完整篇章。沒想導演繼而放棄這樣的結構,鏡頭落回麥克絲身上,聚焦於她如何獨自面對病痛、工作和女兒之間的拉扯。

電影如此轉變,我一時無所適從,覺得麥克絲以外的另三位女性角色,故事只起了個頭,然後就晾在那里。我在想這究竟是導演刻意為之,還是我習慣了每個角色都有完整起承轉合的主流敘事?

有一場戲我印象非常深刻:安潔麗跟劇本審核相關人員透過電話視訊開會,對方針對她的創作予以評價,大意是:「我知道你寫的是真實的,也理解你描繪的就是這行業最真實的樣子。但這樣的故事,很難吸引觀眾。」

言下之意是:真實,不一定好看;日常,難以拍成戲。

後知後覺,這句話不只是評價安潔麗寫的故事,也是在評價《高訂人生》。導演彷彿透過戲裡一路人甲角色,道出本身的創作態度:這樣的故事未必討喜,卻依然值得拍。

這部戲不見迭起高潮,沒刻意安排戲劇性反轉,沒有完整交待所有角色的命運。編導更在意的,是這些女性如何生活、如何堅守自己的工作崗位,鏡頭由始至終對準那些讓時尚產業順利運轉的人,讓華服退居背景,平常的勞動才是主角。

若把《高訂人生》跟剛下畫不久的《穿著PRADA的惡魔2》(The Devil Wears Prada 2)兩相比較,可發現強烈反差,也讓我理解原片名Couture的涵義:高級時裝設計,未必迎合大眾,僅忠於設計師心中的構想。

電影亦然。



2026年7月9日 星期四

《小小兵&大怪獸》:致每個做過電影夢的人

影視作品裡,偶會出現「配角出頭天」的現象。明明只是故事裡的綠葉,卻因意外討喜,讓電影公司或主創團隊折服於其吸金力,乾脆替他們打造獨立外傳,扶正成為主角。只是,這類衍伸作品也很講究運氣,成功的,人氣再攀高峰;失敗的,不但票房慘淡,還可能從此被打入冷宮,或回到本傳裡繼續當陪襯。

反英雄動畫電影《神偷奶爸》(Despicable Me)中的小小兵(又稱小黃人),便是「配角出頭天」的典型案例。這群又黃又暴力的不死族,天生使命是追隨世上最邪惡的人。《神偷奶爸》裡,他們戲份不多,卻憑著驚人的賣萌魅力,一舉拿到主演外傳的門票,於二〇一五年推出首部獨立作品《小小兵》(Minions)。

這部外傳,無論故事或深度都比不上本傳,且更無厘頭,卻因小小兵天生帶有破壞慾及製造混亂的基因體質,恰好滿足了觀眾心底潛藏卻無法在現實中宣洩的毀滅衝動,得以意外殺出一片天。之後不僅推出續作《小小兵2:格魯的崛起》(Minions: The Rise of Gru),如今更迎來最新作品《小小兵大怪獸》(Minions & Monsters)。

《小小兵&大怪獸》和系列前兩部最大的不同,在於故事終於不再只是為本傳服務。這次不再圍繞壞蛋格魯,而是把時間拉回一九二〇年代,描寫小小兵在全球尋找極惡之人效忠時,誤闖好萊塢,陰錯陽差捲入一場改寫電影史的荒唐冒險。

故事講述三個懷抱電影夢的小小兵,為了拍出最真實的怪獸電影,決定不用特效,而是透過魔法書召喚真正的怪獸當演員,不料釋放出擁有數百隻眼睛的怪物「眼靈」,造成一場足以毀滅世界的大災難。

《小小兵&大怪獸》延續了系列一貫的無厘頭風格,切勿投入太多心力分析,否則只會自討苦吃。然而,它大量戲仿電影史——雖然是虛實交錯、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野史」——卻是全片最大的歡樂。

我當然知道,片中小小兵籌拍電影的過程被浪漫化得近乎童話,一切順利得令人艷羨,但我覺得這是編導有意為之的「種草」行動。試想,一個孩子因為看了這部電影,就此在心底埋下一顆電影夢的種子,若干年後真的走進這個產業,不無可能。

除此之外,戲裡像是堅持實拍的創作理念、兩位氣場懾人的金主、在創作理念和現實局限之間做取捨的導演,以及整個電影工業運作的戲謔描繪,都令我在這部劇情空泛且極度白癡的動畫電影裡,意外找到不少屬於電影人的樂趣。

我知道,《小小兵&大怪獸》很難稱得上是什麼登大雅之堂的作品,但只要放低姿態,它依然能喚起一種最純粹、最原始的情感共鳴——對混亂與破壞的釋放、對電影的熱愛,以及最簡單不過的歡樂。



2026年7月2日 星期四

這位編劇,養過毛孩嗎?——《超少女》

詹姆斯·岡恩「接管」並重啟DCU後,去年作為DCU首部電影的《超人》(Superman),在一片不被看好的聲浪中上映,結果比想像中好看——至少,跟史奈德宇宙的黑暗風格相比,明顯陽光派的DCU超人,我是認可的。

《超人》片尾也預先讓第二部電影《超少女》(Supergirl)主角登場。這一年來,影迷翹首企盼,期間自然少不了選角爭議,甚至有人過分到對演員外貌做人身攻擊。我始終抱著期待,希望電影上映後,能用成績堵住那些網絡暴民的嘴。

可惜,我終究過於樂觀。如果說《超人》是超出我預期的好,那《超少女》則超出我預想的差。雖不至於爛到不忍卒睹,但整個故事就是很難令人產生共鳴。

先說優點好了。

外貌飽受批評的米莉·愛考克,還是成功扛起整部電影,憑著紮實演技,把卡拉因成長背景與生存環境所形塑出的性格,詮釋得十分到位,讓觀眾足以對她的遭遇有著共情。

出乎我意料的是,卡拉父母對她的教育及期盼,反而接近過去幾部超人電影的設定;DCU裡克拉克(超人)的父母,竟是希望他前往地球統治人類、繁衍後代。(至於克拉克最終如何成為守護世界的英雄,《超人》裡有完整交代,請自行觀賞。)

卡拉幾乎是在失去家園的環境中長大。人生最灰暗之際,她遇見並收留了流浪狗氪普托。後來,家園真的再也無法支撐下去,身為科學家的父親便安排她帶著氪普托前往地球,與堂哥克拉克會合,他們都是氪星的倖存者。

至於卡拉心中那股無處宣洩的怒火,電影也有交代清楚。既然無法釋放,她便前往紅太陽星球,把自己變回近乎普通人的狀態,借酒澆愁,並因此遇上全家慘遭殺害的露西,以及被人下毒、命在旦夕的氪普托。

整部電影最難以接受的,是它拍得過於克制、過於保守。《超少女》非岡恩執導,但有讀到報導說他盛讚劇本,然而最終成品,卻完全沒有他以往作品那種玩得既瘋且放的痛快。難道岡恩看到的劇本,就只有卡拉的角色設定?

正片裡,無論是卡拉和露西之間的情誼(那種道德魔人死小孩,噁~),還是反派跟兩位女主角之間那段剪不斷、理還亂,卻始終說服不了人的「情結」,還有從登場到退場都莫名其妙、由傑森·摩莫亞飾演的暴狼……這些位角色,不但沒替電影加分,反而直接把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卡拉人設,硬生生拉低了好幾個檔次。

我甚至忍不住懷疑,《超少女》的編劇到底有沒有養毛孩。

電影裡的卡拉,一點都不像真的深愛著氪普托的樣子。當你真心愛著自己的毛孩,當牠命懸一線,而要是你又身懷超強能力,為了救牠,我相信很難會像卡拉那樣依然手下留情,而是早就大開殺戒(約翰·維克造成的生靈塗炭,即是一例)。這種極力「克制」,讓我非常出戲之餘,也剝奪了讓觀眾一洩電影在前部分累積起來的情感之權利。

至於卡拉千方百計阻止露西親自手刃仇人,轉身卻自己代勞,我倒是可以理解,權且當作她希望守住露西身上最後一點屬於孩子的純真,藉此來表現自己所剩無幾的善意。

總的來說,《超少女》最大的問題,終究是故事。人物背景其實鋪陳得不差,卻像一直在顧忌什麼、壓抑什麼,把一部本有希望大放異彩的作品,拍得不上不下、令人扼腕。



2026年6月25日 星期四

《揭密日》——一個過時的科幻夢

第三次世界大戰一觸即發之際,網絡安全專家丹尼爾從美國政府祕密機構「沃德克斯」竊取了一批絕密檔案,內容揭露自羅斯威爾事件以來,人類與外星文明接觸的真相,以及政府長年隱瞞的證據。為了掩蓋真相,沃德克斯執行長諾亞誣陷丹尼爾為間諜,出動特勤人員全面追捕。與此同時,電視氣象主播瑪格麗特突然獲得心靈感應能力,甚至能說出從未學過的神祕語言。當她在直播中脫口說出外星語時,立刻成為各方勢力追逐的目標。

逃亡途中,丹尼爾和瑪格麗特發現兩人都曾遭外星人帶走並接受實驗,因此獲得超常能力。隨著真相一步步浮現,一群良知未泯的內部吹哨者也加入他們的行列,決定透過一場名為「揭密日」的全球直播,向全世界公開外星文明存在的證據……

以上為史蒂芬·史匹柏新作《揭密日》(Disclosure Day)的故事簡介。

老實說,我對這電影原本抱有不少期待。畢竟是史匹柏執導,又是他擅長的外星人科幻題材,加上有艾蜜莉·布朗主演。除了對145分鐘的片長略感疑慮,實在想不到不進戲院的理由。然而,當片尾字幕升起時,我心裡只得錯愕與失望。

就這樣?

是的,我不覺得問題出在劇本。劇本其實四平八穩,在史匹柏成熟的鏡頭調度與剪輯節奏下,一直保持高度懸念——男女主角究竟是誰?他們身上隱藏著什麼祕密?如何逃離沃德克斯的追捕?又將如何向世界揭露真相?這些疑問一路牽引著觀眾看下去。

當所有拼圖一塊塊歸位,劇情終於來到「揭密日」直播現場,觀眾等著最後的高潮戲,等著那個足以撼動世界的時刻——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電影結束。

WTF

我後來想明白:劇本沒問題,有問題的是故事本身。它最大的問題,就像李安當年的《雙子殺手》(Gemini Man)一樣——故事過時。試想,在資訊爆炸、社媒全天候運作的今天,人類真的會因為外星生物存在的證據被公開,就同時停下手邊所有事情,如受到集體催眠般,全神貫注地觀看一場直播嗎?

至於那群「革命黨」執著於透過一場全球電視直播來揭露真相,我倒可視做那是編導對傳統媒體的致敬。畢竟在AI生成影片、深偽技術與假新聞充斥的今日,一段網絡影片很容易被質疑是造假,相較之下,電視直播依然帶有「此時此刻、無從剪輯」的公信力。

即使證明了外星人真的存在,又如何?

對大多數人而言,生活還得照過,房貸還是要繳,隔日依舊得上班。新聞可以震撼世界一天,卻不會改變世界。電影呈現「外星人存在」足以成為改變世界的事件;但對二〇二六年的觀眾來說,這樣的想像早已失去說服力。

至於宗教層面,片中修女有一句話讓我印象深刻,大意是說:信徒從來不認為上帝只創造地球上的生命,宇宙萬物同樣出自上帝之手。

這也是我對基督教的理解。至少對我而言,縱使地球以外有生命體存在,並不就此動搖我的信念。正因如此,電影結束時,我沒感受到任何震撼,有的只是落差。

可惜嗎?

可惜。

《揭密日》擁有一部好電影該有的一切:鮮明的人物設定、流暢的動作場景、出色的視覺效果,以及一群表現優異的演員。史匹柏的導演功力依舊老練,每一場戲都拍得穩健成熟。無奈,再精緻的拍攝技巧,亦無法讓上一個時代的故事,與這個時代產生共鳴。

於是散場以後,留在腦海裡的,唯有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