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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28日 星期四

《屍速禁區》:特立獨行,終將成為他人眼中的怪物

美國殭屍之父喬治·羅梅洛於一九六八年推出《活死人之夜》(Night of the Living Dead),往後至今,殭屍(又稱喪屍、活屍)正式成為恐怖片中歷久不衰的重要次類型。數十年來,無論好萊塢或歐亞各國,相關作品層出不窮,近年更以韓國最能玩出新花樣。無論是二〇一六年的《屍速列車》,抑或二〇一九年的劇集《屍戰朝鮮》,皆紅遍全球。其中尤以《屍速列車》最深入民心,也讓導演延尚昊一躍成為國際知名的類型片導演。

這十年間,延尚昊執導或編劇作品不少,雖不全然是殭屍題材,但只要沾上邊,片商便會拿來大做文章。疫情期間上映的《屍速列車:感染半島》即是一例,可惜該片偏動作向,少了前作的人性探討及深度,最終淪為不湯不水、令人過目即忘的次級娛樂片。如今,延尚昊再度帶來新作《屍速禁區》,觀眾自然抱持高度期待。

《屍速禁區》講述全智賢飾演的生物科技教授權世貞,受前夫邀請出席一場生物科技研討會,卻因突如其來的生化恐攻徹底失控。因研究成果遭竊而懷恨在心的徐英哲(具教煥飾),在會場內對前老闆注射神秘病毒,短短數分鐘內,感染者便化為失去理智、極度兇殘的殭屍,整棟大樓隨即遭政府全面封鎖隔離。受困其中的世貞,一邊觀察感染者不斷進化的特性,一邊帶領倖存者尋找逃生之道……

整體而言,《屍速禁區》自然無法跟《屍速列車》相提並論,尤其人性刻畫方面,更有著天壤之別。這並非表示它不好看,相反,它是一部極其成功的商業殭屍爽片。無論是殭屍的邏輯設定、群戲角色間的戲份分配、剪輯節奏的拿捏、闖關式推進的劇情設計,乃至反派動機,都足以讓觀眾一路繃緊神經,看得屏息凝神、腎上腺素狂飆。

我認為它在人性刻畫上較為薄弱,皆因全智賢的主角光環實在過於強大。她跟反派徐英哲同樣是「天才型」人設,後者設計的病毒,能讓感染者在極短時間內迅速進化,這一切都逃不過權世貞的觀察及推理。即使身處極度混亂且危機四伏的環境,她依然能見招拆招,逐一破解感染者的進化邏輯。身邊倖存者接連倒下,她則彷彿自帶金鐘罩鐵布衫般,一路闖關到底。

我理解這角色肩負著向觀眾解說世界觀和病毒機制的功能,但畢竟過於超人化,多少削弱了電影原本應有的壓迫及危機感。當然,瑕不掩瑜,你依然會被這批看似「新型」的殭屍唬得一愣一愣的。

為何「新型」二字要加上引號?因為片中的殭屍設定,讓我聯想到史蒂芬·金的小說《手機》。書中的「手機人」,同樣具備群體意識與進化能力:感染初期不懂思考,見人就咬,但隨著時間發展,牠們會在夜晚群聚於空曠地帶,緊挨著彼此,發出低頻訊號,透過集體意識的方式「學習」,隔天便進化得更接近人類行為模式。

《手機》要探討的是,隨著科技進步,人類開始手機上癮,在那還是button手機盛行的年代,這作品反映了作者對未來的預知及擔憂。《屍速禁區》電影帶出的訊息,也像是在探討今天人人對智能手機的過分倚賴,特別是透過演算法操作,人們的思考模式逐漸趨向一致,缺乏獨立思辨能力的同時,也越來越少人願意堅守立場、抗拒盲從。因為,一旦特立獨行,即成為怪物。因此,《手機》和《屍速禁區》所描繪的,不只是殭屍,而是群體意識如何一步步吞噬人類自身。

《手機》於二〇一六年改編成電影《科技浩劫》(Cell),同一年也是延尚昊以《屍速列車》和前傳動畫電影《首爾車站》震撼全球觀眾的一年。我當年抱著對原著極高的期待去看《科技浩劫》,結果卻是徹頭徹尾的大失所望——後來史蒂芬·金本人都公開推薦《屍速列車》——因此,群體意識進化的殭屍非影史首見,但延尚昊拍出了獨樹一幟的風格,這點無庸置疑。

總括而言,《屍速禁區》或許沒有《屍速列車》那般深刻的人性餘韻,卻依然是部完成度極高、娛樂性十足的殭屍類型片。只要你不介意主角人設過於完美,仍值得進戲院觀賞。



2026年5月21日 星期四

孤身頑抗一整座城市的惡意——《火線救援》影集版

還記得丹佐·華盛頓主演的電影《火線救援》(Man on Fire)嗎?講述背負心理創傷、退出前線的中情局探員,後來成了富豪女兒的貼身侍衛;當少女遭綁架後,他重執槍炮,孤身殺進敵陣,只為把人救回。

也許我先看了後來同樣是丹佐主演的《私刑教育》(The Equalizer)系列,再看《火線救援》,覺得後者裡的孤膽英雄,沒有「平衡者」那般冷冽灑脫,因此當年看完後印象不深。但這次的影集版《火線救援》,徹底顛覆了我對電影版的觀感,這部影集版更好看!

兩部《火線救援》皆改編自同名的原著驚悚小說,影集版則進一步結合了續作內容。我沒讀過原著,無法確定主人翁約翰·克里西的過去經歷,以及後來形成PTSD之過程,究竟哪些源自小說本身;但可以肯定的是,無論電影或影集,核心始終一致——一個失去人生意義的男人,為了守護一個孩子,再次拾起武器,重新面對自己。

故事講述前美國陸軍特種部隊上尉約翰,退役後替中央情報局執行合約任務。某次在墨西哥城執行任務時,小隊遭埋伏,全軍覆沒,剩他一人生還。自此之後,約翰長期受PTSD困擾,終日酗酒,更一度自殺未遂。昔日好友雷伯恩不忍他長此沉淪下去,於是軟硬兼施地邀他前往巴西負責一項保全任務,不料抵達當地不久,一場炸彈襲擊便奪走雷伯恩全家性命,唯獨女兒小珀倖存。於是,約翰開啟了血腥復仇之路,並隨著調查逐漸深入,慢慢揭開一場牽涉政商勾結的巨大陰謀,還發現內部早有內鬼。

全季七集的《火線救援》,單論故事結構和角色塑造,我認為比二〇〇四年的電影版好很多。或許當年觀眾對劇情細節與人物邏輯,還不像今天這般要求嚴苛;這些年來,全球影視編劇的整體水準確實也不斷進化。如今的觀眾,希望角色的行為能夠被理解、情緒能夠鋪陳、故事發展必須合情合理。影集版成功塑造出一個浴火重生的悲劇英雄,還讓觀眾清楚看見:約翰之所以重振旗鼓,並非莫名其妙地突然變強,而是人生再次擁有存在的意義——為了故友的女兒小珀。

因為有人需要他保護,他才願意停止沉淪下去;因為有人等待他守護,他才能從愧疚、自厭與酒精裡,一步步走出來,再次變回那個足以以一擋百的戰士。

當然,作為動作影集,《火線救援》的娛樂效果非常到位。劇中不乏火力猛烈的街頭駁火,也有拳拳到肉的近身搏鬥,動作場面淩厲且紮實。但真正讓我著迷的,是它在懸疑氛圍上的營造。隨著約翰逐步追查真相,會發現線索似乎越來越清晰,卻又似假還真,虛實難分。加上約翰本身長期受酒精及創傷影響,精神狀態不穩定,有時連他都無法確定眼前的人究竟是敵是友。於是,觀眾也不自覺地跟著他一起懷疑、揣測。

這種「讓觀眾活在主角感知裡」的做法,十分高明。你看到他所看到的,也感受到他所感受到的;當他開始懷疑眼前的一切,觀眾也會跟著陷入不安。這種沉浸感,是這影集的迷人之處。

此外,「守護弱小」這設定,本來就是最容易打動觀眾的經典公式。從《即刻救援》(Taken)、《捍衛任務》(John Wick)、《終極追殺令》(Leon the Professional)、《中南海保鏢》、《大叔》等,這些「孤膽英雄保護某人」的作品之所以歷久不衰,就是因為觀眾容易投入那種「明知寡不敵眾,卻仍拚死守護」的情感張力。《火線救援》就把這種張力發揮得淋漓盡致,敵方人馬一波接一波追殺小珀,約翰始終處於孤立無援的困境,那種被逼到絕境、卻仍不肯後退的壓迫感,確實會讓人一直追看下去。

更讓我喜歡的是,影集不只是不斷打殺,當二人即將走投無路之際,他們也陸續遇到一些願意幫助他們的人。起初當然帶著防備心,但隨著相處日久,原本封閉的心,也慢慢敞開。

有一幕我特別喜歡:約翰自從當年戰友全滅後,長期無法安心入睡,必須戴著像受刑犯般的頭套,才能勉強在夢魘中閤眼。但一次跟盟友們短暫歡聚後,隔天清晨,他是那麼多年來首次平靜地仰躺在床上,睜開雙眼,迎接朝陽——這幕該是致敬《終極追殺令》裡的暖心殺手里昂吧?

那一刻,你會感受到,把約翰從狗屁倒灶的失序人生中拉回正軌的,並不只有復仇,還有他人願意給予他的耐心與善意。

總的來說,《火線救援》是一部完成度極高的動作爽劇。有精彩槍戰、有懸疑氛圍,也有人物創傷和情感修復;最重要的是,它有一個好結局。當然,編劇也刻意留下後續伏筆——若未來推出第二季,約翰會開始追查四年前那場讓他全軍覆沒的幕後真相。



2026年5月14日 星期四

真人快打II——獻給死忠玩家的血腥盛宴

二〇二六年對遊戲玩家來說,興許是個值得紀念的年份。畢竟,兩部經典對戰格鬥遊戲改編作品前後腳搬上大銀幕:一部是年尾上映的《快打旋風》(Street Fighter),另一部則是這次要分享的《真人快打II》(Mortal Kombat II)。

兩款遊戲雖同屬對戰格鬥類型,風格卻南轅北轍,電影改編方向也各自忠於原作。《真人快打II》最鮮明的,莫過於那股毫不收斂的暴力美學——斷肢、爆血、Fatality式處決技全面回歸,自然讓不少死忠玩家看得熱血沸騰。

《真人快打II》是二〇二一年《真人快打》(Mortal Kombat)的續集。上集故事其實發生在真正的Mortal Kombat大賽前,整部電影更像是前導或序幕:鋪陳世界觀、介紹角色,以及講述地球界戰士如何集結。

當時,地球界已連續輸掉九次Mortal Kombat大賽。要是再敗一場,外世界便能正式入侵並統治地球界。此時,綜合格鬥選手科爾被發現身上擁有「天選戰士」的龍形印記。外世界巫師尚宗於是派出絕對零度等人追殺他,因為預言指出:帶著仇恨死去、最終被流放至地獄界的魔蠍——波佐志半藏——其血脈後裔,將成為拯救地球的新世代戰士。

來到《真人快打II》,終於正式進入Mortal Kombat大賽的開打階段。

電影有兩位核心人物:一是過氣動作巨星強尼·凱吉;另一位則是幼時目睹父王戰死、國家被外世界攻陷,之後更被殘暴君王紹康收養長大的琪塔娜公主(是不是很像薩諾斯和葛摩菈的關係!)

前者是貨真價實的地球人,也是某程度上替代首集科爾的「普通人視角」。觀眾隨著他的目光,一步步加深認識Mortal Kombat世界觀;至於後者,無疑才是真正的大主角。她的角色背景遠比其他人豐富:身在敵營、心繫故國,還背負著弒父之仇。那種壓抑及隱忍,讓角色魅力一下子鮮活起來。

先說強尼·凱吉。曾經的風光早已不再,可他偏偏仍活在昔日榮耀裡,不願承認自己的過氣,鎮日鬱鬱寡歡。當地球界戰士找上門,希望他參加Mortal Kombat時——事實上他根本沒得選擇,因為同樣是「天選之人」——他卻始終認為自己沒有能力應戰,三番四次拒絕。

幸好,他第一場的對手是琪塔娜。雖敗北,但至少保住性命。隨著眾人陸續進入這場殘酷大賽,他還是遇上不得不打的硬仗。這一次,他終於鼓足勇氣奮戰到底,也總算從一個緬懷過去的落魄明星,蛻變為足以獨當一面的動作英雄。

至於琪塔娜,除了臥底敵營、復仇這些本就極具戲劇張力的元素,她與潔德之間若有似無的姐妹情,也替原本不算厚實的劇情增分不少。潔德表面上是紹康派來侍奉琪塔娜的婢女,實則肩負著監視任務;然而,琪塔娜始終將她視作家人般看待。直到大賽正式開打,兩人終究必須在地球界與外世界之間作出抉擇。電影對這條情感線的描寫其實點到即止,但只要自行腦補那些鏡頭之外、沒說出口的「暗線」,即能領略箇中韻味。而琪塔娜最終手刃紹康、替父報仇的一幕,更是全片少有讓人五味雜陳的高光時刻。

確實,正因為電影是以炫目華麗的武打動作為主軸,再加上對原作角色造型的高度還原,故事本身反倒顯得相對空泛,深度匱乏。對身為非玩家的我而言,觀影過程始終有種「火力很猛,卻始終谷唔上嚟」的感覺。明明動作設計精彩得很,偏偏缺乏足夠紮實的劇情支撐,到喉不到肺。當然,我相信死忠玩家未必會有這種遺憾;對他們來說,能看到這些角色如此忠實地站上銀幕,應該已經足夠過癮。

全片眾多對決之中,我認為拍得最好的,莫過於劉康對上死而復生、徹底黑化的空佬。這場兄弟鬩牆之戰,既有情誼分量,也拍得實在好看——龍拳對上那頂邊緣鋒利、足可奪命的斗笠,拳腳與兵器交錯間,再配合CG特效加持,視覺衝擊相當強烈。更重要的是,劉康始終帶著「不忍下殺手」的內心糾結應戰,那份情感,也讓這場戰鬥有了真正的靈魂。

至於首集主角科爾「領便當」,我相信是編導在死忠玩家強烈反彈之後,作出的大膽決策。但對我來說,這同時也是兩部《真人快打》之間最明顯的劇情硬傷。畢竟,上集才把科爾塑造成擁有魔蠍血脈、左右地球界命運的「天選之子」,結果這一集卻草率地將他送上天堂。這樣的轉折,不僅可惜,也顯得前後鋪陳失衡,讓人難以信服。

總括而言,《真人快打II》顯然是一部高度面向死忠玩家的作品。若你本身就是系列支持者,大概能從頭爽到尾;但若只是一般觀眾,或對遊戲背景不熟悉,也許就不必抱持太高期望了。把它當成一場血肉橫飛、拳拳到肉的動作娛樂秀來看,或許會更對味。



2026年5月7日 星期四

十六年後再看《特攻聯盟》,依然屌爆

千禧年以後,好萊塢以《X戰警》(X-Men)為革命濫觴,正式開啟超英漫改片佔據影壇一大主流類型的時代。其後,漫威《復仇者聯盟》(The Avengers)系列,以及華納兄弟電影公司將旗下DC漫畫版權改編的超英電影,連同其他規模較小或屬次類型的漫畫品牌,可謂百花齊放。縱使素質良莠不齊,仍為觀眾帶來豐富的選擇及娛樂。

隨著二〇一九年漫威「無限傳奇」(Infinity Saga)的落幕,漫改電影似乎也進入了觀眾審美疲勞、主創才思枯竭的滑落期。此時回看二〇一〇年的《特攻聯盟》(Kick-Ass),絲毫不覺過時;反而隨著年齡增長,除了懷舊,更多了一層耐人尋味的餘韻。

這部十六年前的作品,講述主角戴夫——一名毫不起眼、缺乏存在感、沉迷漫畫的普通高中生阿宅,某天突發奇想:既然漫畫中的人物能輕易化身超級英雄,為何現實中沒有人這樣做?於是他買下一套綠色潛水服,自稱「屌爆俠」,利用課餘時間上街打擊犯罪。然而,現實很快給他沉痛一擊:首次出手便被海扁刺傷,險些喪命。經歷重創後,他因神經受損,反而更能承受疼痛,首次的挫敗並未擊碎他懲奸除惡的幻想,繼續做任務。

某次,他意外救人的過程被拍下上傳網絡,屌爆俠一夜之間屌爆了,成為網絡風雲人物。此時,他遇上真正的職業級私刑組合——父女檔「大老霸」和「超殺女」。他們並非玩票性質,而是有計畫地對抗黑幫老大法蘭克。隨著屌爆俠捲入這場復仇戰,局勢急速升溫,也徹底顛覆了戴夫原本浪漫的想像:從一開始的「模仿漫畫」,演變為真實且殘酷的暴力衝突。

今日回看,《特攻聯盟》的設定或許已不算新鮮,後設敘事的手法亦有其他作品使用。然而,在當年超英電影尚未氾濫的年代,它確實憑藉幾個關鍵提問激起觀眾省思,比如當主角跟你我一樣只是一介凡夫俗子,即使沒有面罩遮掩,面對不公義之事,你是否願意挺身而出?

電影終究是虛構的,理性成熟的觀眾自能分辨虛實之間的界線,也許說會「視情況而定」。編導亦顯然深知這條界線,遂「得寸進尺」,讓戴夫直面社會黑暗面的殘酷暴力。那場網絡直播「私刑教育蒙面私刑者」的「公益節目」,即便隔著第四面牆,觀眾仍因經已代入角色,彷彿能夠親身承受其痛楚,隨著每一聲哀嚎,寒意直竄背脊。這種貼近現實的震撼,是擁有超能力角色的超英電影難以提供,也望塵莫及的。

《特攻聯盟》可說是將黑色幽默發揮得淋漓盡致的「顛覆型超英電影」,其中的血腥暴力,業已昇華為一種美學境界;看似荒誕不經,卻又在情理之中,給觀眾帶有絲毫罪惡感的快意。尤其超殺女一角,其思想與行為遠遠超出同齡孩子該有的尺度,那對惡人施以極端懲罰的痛快,教人看了直呼過癮。當年年僅十三歲的克蘿伊·摩蕾茲,亦憑此角一舉成名。

其他卡司方面,當年最具知名度的演員,非飾演大老霸的尼克拉斯·凱吉莫屬,雖然該角在片中僅屬配角;飾演主角戴夫的亞倫·泰勒—強森,當時仍是默默無聞的好萊塢新秀,因本片聲名鵲起,往後十餘年間躍升為動作片一線巨星,還出演過漫威的快銀和《獵人克萊文》(Kraven the Hunter)等作品。而飾演大BOSS法蘭克的馬克·史壯,當時已是「反派專業戶」,童山濯濯的惡人形象鮮明。《特攻聯盟》中的他,對敵人殘酷無情,對兒子克里斯卻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複雜情感,頗具玩味(克里斯一夜之間失去家人,直接黑化的心態轉變,在續作有較多篇幅描敘)。

不得不提導演馬修·范恩。這位英國導演憑藉《雙面任務》(Layer Cake)成名,之後拍攝奇幻動作喜劇《星塵傳奇》(Stardust);執導《特攻聯盟》後,又接拍《X戰警:第一戰》(X-Men: First Class),聲勢攀上高峰,並進一步打造《金牌特務》(Kingsman)系列。至於二〇二四年的《機密特務:阿蓋爾》(Argylle),雖然延續其輕巧幽默的動作風格,但節奏與張力相較《金牌特務》系列,明顯遜色不少。無論如何,《特攻聯盟》是許多觀眾認識這位導演的重要作品。

總括而言,時至今日再看《特攻聯盟》,其故事依然不顯陳舊,反而歷久彌新。在資訊氾濫、創意逐漸匱乏之當下,它的敘事手法依舊保有活力及張力,未曾淪為老派陳腔,稱得上是一部耐人反覆咀嚼的長青之作。



2026年4月30日 星期四

在對的時機,走進《麥可傑克森》

時機很重要。有些時候,在對的時間遇到對的人或作品,確實會改變一個人的命運、性格養成,甚至對某些事物的好惡。

像我,對麥可·傑克森其實說不上喜歡,也談不上不喜歡。他無疑是我童年時代就認識的一位偉大藝術家,但我從未主動聽過他的歌曲;年紀稍長後,他那些節奏強勁、招牌式的搖滾電音舞曲,總讓我覺得有些刺耳;我反而喜歡他較柔和的抒情作,如〈Heal the World〉。至於他後期的緋聞與官司,我也沒特別追蹤,因此對他的人格及種種爭議,不予置評,更無權置喙。

說了這麼多,重點是:我不是粉絲。因此當YouTube推來《麥可·傑克森》(Michael)電影預告時,甚至在戲院看到預告播出,我都不為所動——心想這部人物傳記電影,看不看亦無妨。

只是,事情總是在「對的時機」產生變化。YouTuber大聰的一支整理與解析麥可一生,約四十分鐘的影片恰好出現在我眼前。它令我進戲院前,能夠對這位天王巨星的人生有了較為完整的輪廓。

咦,怎麼突然又決定進戲院捧場了?原因很簡單:導演是我欣賞的安東尼·法奎(執導過《私刑教育·The Equalizer》系列、《震撼擂台·Southpaw》、《絕地7騎士·The Magnificent Seven》等作品),加上那週確實沒什麼新片選擇,就這樣買了票。

驚喜的是,電影比預期好看。至少敘事上沒有為了拖時間而拉長節奏,雖然部分段落剪輯仍顯零碎,銜接得有些突兀,但因為先前看過大聰那支影片,多少能自行腦補時間線,跟上麥可的成長步伐。

故事從麥可的童年說起。父親約瑟夫為了改善家庭經濟狀況,嚴格訓練五個兒子組成樂團演出,而天賦最為突出的老幺麥可,自然成為被寄予厚望的核心。只是這份「厚望」同時也伴隨著極度嚴苛的控制,甚至帶有些許扭曲的壓迫及傷害。可想而知,麥可沒有正常的童年,唯一能短暫逃離現實的方法,是在演出空檔躲進《彼得潘》的奇幻世界——夢幻島。書頁裡描繪的自由與純粹,也影響了他日後對兒童福祉的關注。

除了孩子,他還投入動物公益,這同樣跟他長時間的倍感孤寂有關。對他而言,很少人是真正以「一個人」的方式待他,多數接近他的人,都覬覦著他的商業價值及利益。於是,他寧可把情感寄託在動物身上,尤其跟猩猩「泡沫」的互動,是他少數能感到「被理解」「被接納」的連結。

隨著年齡漸長,他的音樂造詣亦不斷成熟,擁有真正屬於自己個人專輯的渴望愈加強烈,卻始終沒膽下定決心,脫離約瑟夫設下的囚籠。約瑟夫奉「Family至上」為圭臬,緊抓著麥可的事業及財務主導權。這也成了麥可生命中的一大課題:一邊繼續追逐夢想,一邊在壓迫中求存。

於是我們看到麥可極度分裂的矛盾狀態——舞台上,他是光芒萬丈的耀眼巨星;現實中,卻長期籠罩在約瑟夫的陰影下,也從來不敢直面違逆。戲裡有不少細節展示他這種懦弱,比如一直閃躲約瑟夫的眼神,那種迴避,就是長期壓抑的明證。

電影後段,就像是他前半生的快速剪影,約瑟夫被塑造成故事敘述傳統意義上的「反派」。麥可必須跨越這堵高牆,才能完成自我救贖,期間穿插了不少經典名曲片段,包括〈Thriller〉的革命性MVBillie Jean〉〈Human Nature〉等作品的舞台呈現。我則一直期待〈Heal the World〉前奏響起,但直到電影結束,它都沒登場——電影結束的時間點,那首歌還未創作出來。

是的,電影最終以一九八四年Victory巡迴演唱會作為高潮戲。約瑟夫主導安排的這場巡演,麥可在安可段落「先斬後奏」,公開宣布單飛計劃,終於決心斬斷這束縛其大半生的枷鎖。在後台,麥可亦不再回應父親欲跟他溝通的要求。當所謂「溝通」只剩單向控制與拒絕,與其耗費唇舌,不如果斷離開。

總括而言,《麥可·傑克森》不是一部結構完美的電影——後來得知製作過程受到家族介入、劇本重寫及補拍等影響,導致敘述本身有不少限制——但作為一個非粉絲觀眾,我仍從中獲得極大歡樂,以及對麥可的些許瞭解。

在我心中,目前有三部音樂人物傳記電影佳作:《波希米亞狂想曲》(Bohemian Rhapsody)、《貓王艾維斯》(Elvis),以及這部《麥可·傑克森》。



2026年4月22日 星期三

解剖屍體,也剖析活著的人——《獵殺史卡佩塔》

久聞美國當代犯罪文學作家派翠西亞·康薇爾筆下女法醫史卡佩塔系列之名,卻始終無緣翻閱。直至影集《獵殺史卡佩塔》(Scarpetta)上線,才把目前還找得到的台譯版《屍體會說話》加入購物車——正式下單前,先看看這部影集,確認它是否屬於我會喜歡的那一類。

故事講述凱·史卡佩塔(妮可·基曼飾)重返維吉尼亞州,出任法醫主任。接手的案件,竟跟廿八年前初出茅廬時所偵辦的第一起無名女屍案,在虐殺手法上極度相似。她隨即說服當年並肩作戰的搭檔——已離開警界的姐夫馬利諾(鮑比·坎納維飾)協助調查。與此同時,影集穿插了二十八年前的調查過程,形成雙時空交錯的敘事結構,這固然提升了形式上的豐富,卻也帶來一定的觀影門檻,畢竟不是所有觀眾都能輕易接受。

坦白說,之所以會點開《獵殺史卡佩塔》,本期待它能像典型的驚悚犯罪作品那般,提供緊張刺激的敘事之餘,又得以窺見人性的幽暗、社會的裂隙,透過虛構反觀真實。畢竟,這類題材大多承載著那些現實中難以明言,甚且被道德壓抑的慾望及衝動;影視作品作為更高成本的媒介,通常更講求節奏與張力——在這講求效率的年代,它們會有意識地鋪陳:拋出屍體、制造謎題,再由主角抽絲剝繭,將觀眾的情緒逐步逐步地推向高潮,最終以一個震撼的結局收束。

這樣的公式,《獵殺史卡佩塔》闕如。

它當然有屍體(而且是好幾具),也有謎題待解。只是,它把更多篇幅花在凱·史卡佩塔和家人的關係上,如性格與她南轅北轍、一生放縱不羈的姊姊桃樂絲(由尖叫女王潔米·李·柯蒂斯飾);走不出喪妻之痛、以科技延續親密關係的電腦奇才姪女露西;以及同樣被召回FBI,卻因任務不得不對凱隱瞞部分真相的丈夫班頓……這些角色並非各懷鬼胎,家人關係卻在連環命案的牽動下慢慢失衡,從最初的暗潮洶湧,到情緒逐漸浮上台面,彼此之間的衝突一再爆發。某些段落甚至帶著幾分八點檔的拖沓感,連帶拖慢了推進案情的節奏。

正因如此,這作品反而讓我略感意外——它關心的並非「誰是兇手」這單一問題,而是這群角色如何被過去束縛,又為何在當下作出這樣的抉擇。它梳理的是各人面對死亡的恐懼,以及對家人的執念——那些摩擦、爭執及理念衝突,追根究底,其實皆源自過度延伸的關心,繼而演變為嘗試掌控之慾。

全劇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露西跟AI妻子的互動。露西無法從失去伴侶的傷痛中走出,於是開發了一套AI系統,終日蝸居在自己的獨棟房子內,對著電腦螢幕與之對話。凱對此沒強烈反對,反倒是母親桃樂絲看不過眼,嘗試阻止。直到某天她闖入露西住所,跟眼前的AI交談後才發現,這「存在」竟比真實的人更有耐心傾聽,更能回應情緒,某種程度上甚至更理解她。於是,她不時前來,跟這套系統做類似心理治療的交流——彷彿只要獲得足夠「被理解」的情緒價值,對方是否真實,已不重要。

隨著故事推進,種種因素疊加下,凱最終要求這套AI系統自毀,直接導致她跟露西關係決裂;她自己也在情緒失控下,親手殺死前來幹案的兇徒。至於最後那個打開家門、目睹一切的人究竟是誰?影集於此留下懸念,且待下季答案分曉。

總括而言,《獵殺史卡佩塔》確實有些顛覆我對犯罪影集的既定想象。它缺乏傳統意義上的緊湊偵查和節奏拿捏,轉而深入探索角色的內心世界,描繪他們如何看待死亡、處理人際關係,以及在愛與恐懼之間擺蕩。它更像是一場對活人的剖析,而不僅是對屍體的解剖。因此,不必急於判定它不值一看——它只需要遇到對的觀眾。



2026年4月6日 星期一

好一個姊妹情深的殺戮之夜

最近院線上映的兩部電影,主題不約而同皆跟「姊妹」和「生存」相關——講述她們必須躲避、抵抗一群信仰惡魔的追殺者,熬到天際出現魚肚白。這兩齣戲分別是《弒婚遊戲:2度開局》(Ready or Not 2: Here I Come)和《他們要殺你》(They Will Kill You)。同樣命題,卻給我截然不同的觀影體驗。

先說《弒婚2》。我超愛二〇一九年的第一集,講述一個本該幸福的婚禮,結果扭曲成一場血腥獵殺獻祭儀式。女主角格蕾絲從最初的難以置信,到生存意識覺醒,予以反擊,電影裡將婚姻制度、階級權力及邪教信仰揉合而成的黑色幽默,讓人邊發噱邊心寒,既感荒誕,又大呼過癮。

因此,續集上映時,我迫不及待進戲院觀賞。

故事緊接前作結尾,格蕾絲雖倖存下來,實則身心嚴重受創,更被警察以謀殺豪門的罪嫌銬送就醫。在醫院,她跟多年失聯的妹妹費絲重逢,尚未來得及寒暄幾句,姊妹倆便再捲入新的豪門獵殺遊戲。比起首作,續集在故事設定上確實較完整,也揭開了魔鬼契約的來龍去脈,血腥場面亦有過之而無不及。

但問題恰恰出在這裡——當謎底揭盅,神祕未知的魅力亦隨之消失;當角色不斷重複爭執,情緒張力也一樣被稀釋。姊妹之間關於「拋棄與被拋棄」的激烈爭吵,本該是推動角色情感發展的核心動力,卻在反復拉扯中搞得疲味乏力;血腥依舊,節奏卻不如前作。對我而言,《弒婚2》就是一場強迫延長的餘波,畫蛇添足。

至於《他們要殺你》,同樣描述主角闖入邪教巢穴,整體卻更輕盈,也更狠。女主角亞細亞潛入紐約一棟神祕公寓,表面是應征,實則是尋找十年前被迫分離的妹妹瑪利亞。這動機簡單粗暴,也比《弒婚2》之間的情感糾葛更有力——她並非來爭論,她是來救人。

影片剪輯節奏快速,動作設計乾淨俐落,血腥場面雖然誇張,卻有著精準的娛樂性。更重要的是,影片成功在緊張與荒誕之間取得平衡,觀眾偶爾受驚嚇之餘,也會忍不住笑出聲。

尤其片末那場決戰——寄身豬頭的惡魔跟亞細亞生死對決一幕,畫面詭異滑稽,卻又因為節奏和氛圍的掌控,讓人信服。你會一邊覺得這設定荒腔走板,一邊又因女主角的強大氣場,心甘情願為她最終奪下的勝利歡呼鼓掌。

同為血腥與黑色幽默的混搭,同樣圍繞姊妹之間的感情彌補及生存獵殺遊戲,兩部電影呈現大相徑庭的體驗。《弒婚2》終究逃不過所謂的續集魔咒:當一切都想講清楚,反而失去最原始最純粹的鋒利;《他們要殺你》則體現了這訊息:有時候,無需解釋得太過複雜,只需精准出擊,一矢中的,仍能把觀影情緒推向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