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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0月15日 星期一

反轉



知道湊佳苗是當今日本推理/犯罪小說的佼佼者。慚愧的是,她的原著小說,只看過《告白》及這篇要分享的《反轉》;曾透過電視劇進入《贖罪》的情境,但節奏緩慢,缺乏耐心煲,決定半途而廢。

《反轉》在網絡或購書網站的讀者反饋中,獲得極大迴響,至今仍未看過沒有說讃的介紹文章,可謂零負評。朋友牛小流“硬塞”這本《反轉》借我閱讀,我也不抱任何期望,也沒迫不及待地拖了四五本書的閱讀時間之後,才翻開《反轉》,敞開心懷看它可以如何反轉我的世界。

故事敘述有強烈自卑感,只對手沖咖啡有天賦的主角深瀨和久,某日收到一封匿名寄件人的告發信,指控他是殺害好友廣澤由樹的兇手,為此還導致他跟女朋友分手。深瀨下定決心尋查寄件人的身份,於是找回當年一同參加發生該事故出遊活動的朋友——淺見康介、村井隆明和谷原康生,自此也挖回當年事故前後所發生的事情……

閱讀這故事時,要說它是推理/犯罪小說,倒不如說更像是青春小說。它筆調不見一般推理/犯罪小說具有的壓迫感或懸疑氛圍,更多的是類似電影《不能說的·秘密》或本地出版小說《告別青牆》的,帶有青澀、青春氣息的校園故事——我還邊看邊笑,尤其看到某些情節,讓我想起求學時期的犯傻經歷。當然,《反轉》(或“湊佳苗”)畢竟是打著推理/犯罪小說為既定形式示於讀者,何況故事情節中有人死亡,還有寄給四個倖存者每人一封的告發信,深瀨作為一個業餘偵探角色,還是得引領讀者一步一步接近真相,而這途中作者亦鋪了一堆線索,端看讀者是否夠仔細留意上。

湊佳苗擅長書寫人性,這在《反轉》中表現得很好,而且每個人物的個性,也設定得非常好,沒有一個角色會重複或有相似之處(有的話也可以分為“進行式”及“過去式”)。只是,我沒辦法想像主角深瀨的自卑,竟然去到那種程度。只是做朋友而已喔,何必顧慮這個在乎那個?若交朋友交到那麼辛苦,乾脆絕交就好,沒有必要特地取悅他人嘛!但也因此,廣澤在深瀨心中的地位,才會這般重要;廣澤去世後,深瀨又回到以往那種“縮頭烏龜”式的心態,為探查廣澤過世的真相而做出的小改變,可以說是他人生踏出的一大步。

至於“反轉”,確有它的用意。最後一章節的故事有一個轉折,將書中種種犯罪事件跟一場美麗的復仇掛鉤。以為故事就此邁向結尾,卻沒想到最後一頁再來個反轉,達致出乎意料的效果。對我而言,雖有驚訝效果,卻不見得像書評讀者等說的那般,那麼天上有地下無的等級。

真要比較的話,我還是較喜歡《告白》。

2018年10月12日 星期五

此“暗房”不宜手機奴隸



相信大家都知道在電影院看戲該有的操守,如禁止使用手機、搖腳、攝錄等(還有大眾常不以為意的“準時入場”!),觀影近三十載,這幾項“禁令”早在我心中根深蒂固,從來不犯。但在烏漆抹黑的空間內,依舊能見到許多無視規矩的眾生相。他們的自我,令大眾著惱。

尤其是手機奴隸。

早期不流行智能手機的年代,電影院禁止使用手機,是提醒觀眾勿干擾他人,那時我會把手機靜音,有來電時手機在褲袋內震動,也因布料包覆著,可以降低振幅造成的聲音。如今人人手持智能手機,屏幕已不是早期按鍵手機那般僅佔電話表面的三份一,而是整個表面,於是有些人看戲看到一半,打開手機查看簡訊(甚至當下回覆),那釋出的熒光在全場漆黑的院廳內,異常刺眼。就算調低亮度,依舊會造成他人困擾。

有幾回觀賞鬼片,享受驚嚇的快意時,隔座觀眾乃“膽小之輩”,卻因想看鬼片的友人不敢單獨入場,硬要他“陪坐”,而這位仁兄不想受驚,於是全程瀏覽手機逃避,我真恨不得逼他吞下整架手機已彌補我被光害受創的心靈。拜託,不敢入場就別入場;要找人陪也請找對的人嘛!

除了亮啟屏幕查看訊息,亦見過來電不斷的“大忙人”。那是看著已快下映的漫威歡樂大片,觀眾寥寥無幾,坐我同排隔幾座的外勞老兄,電影未開始還在打廣告時,手機即陸續“鬼來電”,而且也沒調低聲量的意思,簡直氣煞人也!電影開始不久,他直接接聽來電,大聲嚷嚷了幾句,我火衝腦門正準備有所行動時,他似有先見之明地起身離場,這倒好。約半小時後,當我已正要忘了他時,他回座了;沒幾分鐘,手機又響,他再跑到外面接聽。如此這般重複了兩三次,整場戲下來他在電影院內坐不滿半小時,我也不知他購票到底作何意義,真神人也!

這位外勞老兄的例子,仍情有可原,至少他還有羞恥心,拒絕打擾院內觀眾。不像有些人直接把戲院當做自己家,來電聲量調至最大,接聽後直接大聊特聊,更氣的是聽他說“我在看戲”,之後還可以旁若無人般聊個五分鐘,其他人對他“噓”了無數聲,他偏裝聾作啞。遇到這事,我一直期待有人大聲斥責,結果大家是敢怒不敢言,助長此歪風——當然,我何嘗不是?——大家進電影院看戲,無非為了消遣,尋求一時的娛樂,在苦悶的生活中擠出兩個小時暫時逃避。遇到以上情境,大家抱著息事寧人的態度,卻把自己推到更苦逼的境地。

衷心希望,大家能做個自重敬人的觀眾。難道真的沒法緩下兩個小時,不理公事私事,忘了手機麼?要是真的放不下,也請避開電影院吧!此“暗房”不宜手機奴隸。

2018年10月11日 星期四

黃金兄弟



九七以後,人民幣崛起,港產片“邊緣化”,許多香港導演抵不過資方要求,接下中港合拍片的導演筒;雖然整體給我的感覺,是整個等級降了好幾度,尤其強國政府設下一些限制創作自由的莫名其妙規矩,導致這類合拍片大多淪為只東施效顰賣弄CGI特效,忽略了劇本的重要。當然,其中仍看見一些香港導演嘗試在片中帶出屬於自己的風格,但實屬少數。

近幾年得以在馬來西亞院線上映的港產片,也不多,相信由港產片相伴成長的觀眾(如我),都一邊對合拍片搖頭,一邊期盼下一部映期似乎遙不可及的港產片。而《黃金兄弟》,也就在這心情下上映。

打著《古惑仔》時代五位兄弟重聚一堂為宣傳口號的《黃金兄弟》,確實是本年度最令人期待的港產片。鄭伊健(陳浩南)、陳小春(山雞)、謝天華(大天二;Laughing Gor是好幾年後的事了)、林曉峰(包皮)和錢嘉樂(大頭仔;亦是本片導演),是一九九〇年代《古惑仔》全盛時期風靡多少位少年人的偶像(團體)。而《黃金兄弟》劇情也離不開兄弟情誼,加上預告片釋出的多個動作場景,我非入場觀賞不可。

劇情述說這五位自幼在孤兒院長大的主角,被曹Sir(曾志偉飾)領養拉拔他們成長,並訓練他們為各有強項、身手敏捷的機動特務人員,受僱於政府單位,常出任危險任務。直至他們決定做無償任務——偷取特效藥救濟兒童——原本一切順利,最終卻發現兄弟之間竟出現了叛徒,不只令他們遭遇前所未有的挫敗及危機,還令曹Sir中彈受傷……於是,他們決定清理門戶。


在鋪陳敘述他們五人之間的兄弟情時,下足了功夫。加上剪輯手法,把五人中其中一人逐漸走上歪路的前因,都透過後來以倒敘手法呈現的角色個性,交待出來。還有,那位反派雖然漸漸罪無可赦,但他跟其中一位兄弟的攤牌,也顯現他仍有良心,只是為勢所迫,才踏上不歸途。這幾處兄弟情義的描繪,女性觀眾或許較難體會。

除了這五位“大叔”主角,還有一些配角,也值得一提。像是曹Sir後打算在日本一村莊安享晚年時,一位跟他很要好的日本人鄰居。飾演這位老爺的演員倉田保昭,在片中也一顯俐落武術家身手,力抗敵人,後來跟周比利面對面擺著對戰“蒲士”時,我還為能夠重見《精武英雄》中兩人對陣的經典畫面興奮了一陣子,結果事與願違,下一秒他就被壞人作弊用槍KO掉,實在扼腕。

《黃金兄弟》的重點除了兄弟情,動作戲也不遑多讓。自導自演的錢嘉樂,特技動作設計難不倒他,過去幾部港產片也能在動作指導一欄見到他的名字,如《寒戰》《赤道》《車手》等,所以這部電影,足以讓他大顯身手,發揮所長。或許覺得其中的超跑公路追逐戲和計劃周詳的盜竊裝載藥劑保全車這兩場戲,會有其他好萊塢動作電影的影子,但那幾場槍戰戲設計,給我感覺精彩無比——當然還是得撇開主角光環讓他們縱使中槍仍像未受傷般英勇殺敵的設定。

總括而言,我看《黃金兄弟》,除了看見一齣好戲,也讓我有機會重溫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情懷。



2018年10月9日 星期二

是非會錯精準拿捏——《私刑教育2》



四年前的《私刑教育》(The Equalizer),因為克蘿伊·摩蕾茲入的場,結果見識了影壇又一位潛伏於民間的能力者勞勃·麥考。坊間給該片高評價的原因,主要是其中的暴力美學,全片僅有的兩場動作戲而論,足見導演安東尼·法奎的功力;個人以為,勞勃那邊殺人這邊對社會邊緣人苦口婆心的循循善誘,還鼓勵他們多閱讀以導正人生,在紙本閱讀風氣愈趨低迷的現在,難能可貴。

《私刑教育2》動作場景仍不多,僅四五場,是首集的翻倍。想來該是電影公司為取悅觀眾,要求編劇加的碼,火車上的序幕及飯店套房內的“電召車後服務”兩場戲,都有推進劇情功能,不見刻意;片尾的高潮戲,在居民因颱風來襲而撤離的海邊小鎮上與敵斡旋,以寡敵眾,與年初上映的《玩命颶風》(The Hurricane Heist)異曲同工,但戲劇張力卻是《玩命颶風》無法比擬的。

說到張力,有一兩幕觀眾做好準備迎接視覺及精神上的暴力場景,如勞勃直搗黑幫毒窟,只為把誤入歧途、對繪畫有熱忱的鄰居帶走;另一幕是在勞勃亡友蘇珊的住宅,當敵人前往欲俘虜(或殺害)蘇珊的丈夫,勞勃已先一步潛入民宅帶走未亡人,把作戰留到最後。如此將難搞的事湊在一塊兒解決,非常符合勞勃的個性。兩次的不交鋒,也緊扣觀眾心弦,把張力拉至最緊繃,直至戲末方爆發,滿足大家。


續集中,大家已熟悉勞勃:有強迫症、失眠、日常起居一成不變的“文藝中年”,表間面上是個熱愛閱讀的電召車司機,卻是願意除暴安良,幫助他人的俠士。這種深藏不露的獨狼,難以在現實中碰上,也難以仿效;遇事不公,只能敢怒不敢言,唯有把沒法實現的願望投注在電影創作上,在虛構裡獲得滿足。

此外,隨著年紀越長,越明白幼時以為的正義與邪惡純粹黑白對立的天真;兩者之間的灰色地帶模糊難分。勞勃卻能嚴以律己,對他者行為之是非黑白界限分明。敵人作惡的理念,也不見惡得十惡不赦,只不過他們殺了勞勃的摯友,也為己簽下了死亡契約。

這種對是非對錯精準的拿捏,是勞勃這強迫症患者的天賦,也契合了原片名之意。



2018年10月4日 星期四

物怪



看韓國古裝動作片《物怪》以前,先看了不很好的《終極戰士:掠奪者》(The Predator),對劇情中幾個主要角色進入森林尋找狩獵怪獸一幕,有一種似曾相識之錯覺,總覺得人人雖瞧不見所追尋獵物,對方卻隱身在眼前……這都是廢話。

《物怪》一開始,即註明改編自史書所載的真實故事——不知是真或假——話說朝鮮中宗二十二年(一五一〇年前後),國家動亂,民間百姓鬧饑荒,更受瘧疾所苦,而有傳言說,瘧疾乃傳染自仁王山(今首爾內)中的神秘怪獸;朝廷內,王明知道首相有篡位之意,堅信這頭“怪獸”是首相為擾民心墮王威望的謀朝篡位計劃,卻對其無可奈何,眼看其他官員都是首相心腹,於是秘密派遣忠心的勇士前往深山懇求對己忠心不二、當初在眾奸臣前為保其性命痛心褫奪其官位,到深山隱居的武士尹謙辦查怪獸案件,尹謙不敢違命,唯有跟拍檔成漢復出,而女兒也隨他出山……

戲的前半部,好幾批人陸續喪命,死狀可怖;有些殘肢斷骸,有的全身佈滿膿瘡,卻一時死不去,逃跑時遇到生人,臉露驚惶留下片言斷語方才死去。因死狀不盡相同,讓觀眾摸不著頭緒,跟片中的偵探角色尹謙一樣,無從斷定“怪獸”真偽,這點把觀眾跟主角設成同一陣線的手法,我尤其欣賞。而首相由始至終的一臉壞人樣,在王面前裝無辜,私下卻派遣跟尹謙有齟齬的大內高手從中作怪,並栽贓尹謙為為王散播瘧疾的元兇,結果好人中計,苦鬥無門,束手就縛,這高潮一幕,動作設計及掌鏡調度,精彩異常驚心動魄,尤其在不知怪獸真假之際,眼看好人一個個敗陣下來時,內心七上八下,緊張不已。


至於電腦做出來的怪獸造型,有點出乎意料,卻合乎情理。從本地版的宣傳海報,我一直認為片中怪獸體型會像哥吉拉那般巨大,結果真面目示人時,竟像棕熊那麼渺小——跟哥吉拉相比。但,體型小不打緊,重點是殺意正盛,而且編劇有說明其來源,背後是個悲戚故事,不是無端端見人就殺的嗜血機器。這一點點的描述,足見這頭怪獸與別不同。

另外,此片角色的人性刻畫,雖不見特別深刻,也算差強人意。尹謙、成漢、女兒和勇士四人之間的情誼,緊張中帶著幽默,是此片一大樂趣;唯尹謙和死對頭不合的起因,則沒明說,僅透過一個鏡頭兩者的眼神交流帶過。還有首相逼王下位之心,路人皆知,王卻無可奈何,一顯王的有名無實,王的悲哀……

總的來說,《物怪》值得一看,只是本地上映檔期很快,一下子就下畫,錯過了可惜。



2018年10月2日 星期二

情牽 · 漢拿山



“我在這裡等你,你一個人繼續吧。”旅伴有氣沒力地對我說。

“一起上啦,背包內的咖啡,等著我們抵達目的地開來慶祝。”我回覆。

此時此刻,我們身處濟州島漢拿山御里牧探訪山道海拔一千五百多米高的一個休憩處。我倆坐在這休憩平台上,面向來時路,眺望遠方的無敵美景,佩服自己能堅忍至今的毅力;右方約三百米處是個瞭望平台,設置著兩架望遠鏡。

御里牧山道不是登至山頂白鹿潭的路線,我們此趟目的是海拔一千七百米高的威勢岳避難所,如今所在的休息處,距離目的地尚有一點五公里,有一百多米高的路要征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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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旅伴確認到濟州島旅行,我的終極目的就是登山。事前瀏覽韓國旅遊局官網查詢資料,從七支登山路線選擇了這支御里牧路線,網站上說明此路線是一般遊客首選,心想我們這兩個平日為工作忙到缺乏運動(永遠的好藉口,不是嗎?)的都市人,別異想天開一步登頂,先試看這支路線,就算半途有啥三長兩短,也會輕易遇到登山客施予援手。

正式登山前,我們還做了個小熱身——行動日兩天前先到海拔一八〇米高的城山日出峰追日出。事前我也沒留意威勢岳避難所有多高,只覺得十五分鐘內從平地征服這座火山島日出峰,漢拿山難歸難,又算的了什麼?

行動日前,我們只替隔日行程購入了一條麵包和幾杯杯裝咖啡。行動日一早七點遂起床準備,從住處出發前就啃掉了半條麵包,再想此趟白開水比咖啡重要,於是將一瓶二公升的瓶裝礦泉水收進背包,外加那半條吃剩的麵包、一杯包裝上有位帥氣歐巴代言的杯裝拿鐵(攜帶咖啡只為防半途咖啡癮發作導致頭疼);旅伴則用保溫瓶裝滿沸水、一包濕手巾……我倆套上風衣,出發!

晴天微涼,我倆將車子停在距離山道入口一公里外的停車格,走過這一公里柏油路當暖身。八點正,我們從寥寥人影,連售票亭都還關閉著的御里牧山道口,興奮入山。

開始是小徑,舉頭四望,都給青蔥樹木包圍,走著走著,聽見不規律的“咚咚”聲,抬頭朝響聲處尋去,噢天,有生以來第一次看見野生啄木鳥!像是祝福我們旅途順利的幸運天使。經過一座石橋以後,面前等著我們的是一道用棧板木鋪成的階梯,踏上幾級,道旁豎立著的指示牌註明,此山道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為最艱難,共二點四公里;之後就是簡易的零點八公里;最終就是不難也不易的一點五公里。我以為這起始路段乃腳底下踏著的棧板道,結果再攀升沒幾步,抬頭一望,只見棧板道結束後,接下來蜿蜒向上的山道,是用枕木和碎石鋪成,半人為半自然形成的山道。我望著身旁旅伴,說了聲:噩夢開始了……


我們開始與地心吸力相抗。

我們用最舒適的節奏,一步一步往上爬。四周依然像是熱帶雨林,走在這大自然環境中,我最擔心的莫過於碰上爬蟲類,但細聽下,卻不聞蟲鳴,雖有鳥啾,也零零落落的;氣溫仍不高,但因爬山的關係,我早脫除風衣,捲成一團握在手上。

才爬沒多久,就發現旅伴開始表現異常。尤其右腳每踏出一步,表情即非常痛苦,原來是小腿筋不給力,不斷拉扯抽痛,對她一大早做如此劇烈運動提出抗議。我也不怎麼緊張,就放慢步伐陪她,反正我們多的是時間,就讓她在前我在後,以防她一時沒力往後跌,我還可撐著扶持,不致“作弊”滾下山。

如此攀登了幾米,不時關心她的狀況,她卻說越來越痛,我才開始焦慮了。心想,要不要放棄下次再來?更起了隔天放她去染髮後,我再獨自來征服此路線之念頭。開口問她時,她停下腳步,內心掙扎了一下,搖頭,繼續爬……如此這般重複問了她幾遍,她始終咬緊牙關,不屈服……


這一路上,每當有人——或是獨自的當地人,或是三三兩兩的外國遊客,也有恤衫西褲皮鞋跟環境非常不搭的行頭、結伴同行卻體力不均分落成好幾批,沿途大聲嚷嚷擾“林”清夢的尼泊爾人——從後追上我們時,我們會刻意停下讓道。遇到當地人主動向我們打招呼,我也會口齒不清地回以“幹那賽喲”(“幹那”盡量含糊,“賽喲”夠明顯就好,像周杰倫唱“漂亮的讓我面紅的可愛女人”那般,只聽見“愛女人”三字)。我一句韓語都不會,在濟州島這幾天對在地人是用英文溝通,要是對方不曉英文,我也只好Hey Girl牽你的左手,這不是在握手地跟他們比手語。道上每隔三四百米就有供休息的木製平台,我們會趁機坐下喝水再繼續;有次旅伴再也難忍受,取出熱水瓶,倒熱水到幾張濕紙巾上敷著小腿,緩解疼痛。在旁看著她的我,不敢說風涼話,雖然不希望她放棄,但一時也開不了口鼓勵她,畢竟這好像是我固執己見硬硬要的行程……

這般停停走走,看著每一個離目的地更近的指示牌,我們放棄的念頭,想必也越發減少。這時,旅伴對我說:“你不用等我,你先上去,我一個人慢慢爬。”我想都不想就一口拒絕。二人結伴在外地旅行,還在這荒山野嶺,要是有個意外,豈不樂極生悲?要爬就一起爬,不必一先一後。

就這樣往上走了約兩小時,眼前再見棧板道——這段最難的路段終於結束。我們歡呼振奮了一下,遂到棧板道旁的休息台歇息,取出那半條麵包,撕一塊給她,自己也吃了一塊充飢,剩下四份一條要留到目的地再享用。正要開封杯裝咖啡時,心想就這一杯,現在喝了豈不可惜?於是向旅伴建議:這杯我們等到了目的地再開來喝,慶祝!她讚成。我們收拾妥當,繼續往前行。

走在棧板道上,原本高聳的林木就長到一條看不見的阻隔線前,前方取而代之的是一團團矮小的植物。我回想指示板上說的第二段“極簡路程”,果然簡易——就這樣在棧板道上走零點八公里。哪知轉了個彎,棧板道結束,前進的路變成一大塊一大塊凹凸不平的石頭路,我苦笑了一聲,除了勇往直前,還能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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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果然是三段中最輕鬆的一段路……屁啦!我覺得官方把這段路程分做最簡易的原因,無非是它只有零點八公里長,是三個階段最短的一段。

這石頭路,我認為比首段更危險,移動時絕不能抬頭觀望周遭景色,須得全神貫注低著頭踏穩每一步,要是一個不察或踏步不穩,陷入石頭間隙扭傷腳踝,在這處境,真應了“兩頭不到岸”,就算求救有門,也還有二點四公里的下山路要麻煩施救人員。於是,我千叮嚀萬囑咐旅伴,不要急,安全第一。

走著走著,陸續超越我們的人不曾停止,但也開始與下山客朝相,包括之前超越我們的那夥尼泊爾人。還有一對情侶下山時,口操粵語地說“這不是我們超越的那兩位嗎?怎麼才到這兒?”以為我們聽不懂粵語。當然,我們懶惰回應,我們只跟自己競賽,來到這位置仍沒放棄,已值得開燒酒對乾歡慶了。

我本身是沒什麼,但知道旅伴內心實經歷了好幾輪天使與魔鬼交戰,一邊要她趁早放棄,一邊要她繼續努力。我們也就維持這樣極度緩慢但不完全停止的速度,走完這零點八公里的石頭路,迎來棧板道,不久即抵達那座休憩平台。轉身面向來時路,一覽遠處天水分隔一線的島之西北方,回頭即瞧見在層巒疊嶂中突顯而出的漢拿山火山口,天空一片蔚藍,日曬卻不熱,還冷風陣陣,涼爽之極。


眼前的美景,讓我聯想到電影《魔戒》三部曲中好幾場外景,與洛汗國相似的山麓平原,唯缺駿馬郊狼,甚至是這來時山路,也像是佛羅多背負摧毀至尊魔戒的重擔,赤著腳亦步亦趨踏上末日火山之石路。望著腳上穿著的限量經典款耐吉,感恩我無需像哈比人那般克難。
“我在這裡等你,你一個人繼續吧。”旅伴有氣沒力地對我說。

“一起上啦,背包內的咖啡,等著我們抵達目的地開來慶祝。”我首次表態,不允她放棄。
OK……”她回覆。

我們踏上一點五公里長的壓軸路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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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難度分級為中等的路段,其實跟第二段沒兩樣。我覺得官方真的以長短為分級標準,但深思一層,雖只需爬過這一段路,即可抵達威勢岳避難所這目的地,但經過前兩段名副其實最艱困及根本沒輕鬆多少的第二段路後,擺著這麼一大塊的休憩平台和瞭望台,簡直成了登山客就此轉身離開的誘因。故,末段的分級比次段困難,可能也把登山客放棄或堅持的心態考量在內,讓其內心掙扎,是要繼續完成這一段路呢,還是在瞭望台看過了風景就滿足……
以上純屬個人詮釋。

這段石塊及棧板交錯的路段,我跟旅伴感覺比次段更輕鬆,走在棧板道時還轉身倒退著行走,藉此分散原本集中在後小腿使的力,讓前腿也分擔一些;用這姿勢行進時,還能望著遠方美景,心境更覺逍遙快活。此處不時聽見烏鴉的鳴叫,舉目尋跡,這些獨自行動的黑鳥不是在空中翱翔,就是在一邊的草叢瞪著我們,似乎在嘲笑,又似王者般巡視著地盤。鳥鳴及如此環境,又讓我想起《魔戒》中白袍巫師薩魯曼派出窺視遠征隊的烏鴉群。


我在一處泉水,掬了一把冷冽清水潑在臉頰,醒了醒神,喝了一口泉水稍事休息,再走沒多久,十二點正,我們終於抵達目的地——威勢岳避難所。

來到這地方,首先見到的,是大型平台上(作為避難所,這平台極大,能供多人集合)休息的人。這些登山客,以三五人、七八人、二人組,甚至一個人分成幾個群組,有些一家大小,有的是朋友,有的像我倆是情侶,或坐著吃午餐,或躺著曬日光,總之就是為自己的到來而慶祝。

至於其他最“吸睛”的,就是一大群烏鴉。這裡的烏鴉,可不像馬來西亞常見的烏鴉般小隻,牠們體格碩大肥壯,羽翼豐厚,或許是因應這麼高海拔的氣候環境生活之故。雖然同是烏鴉,卻不似馬來烏鴉那般陰鷙猥瑣會欺負人(我就被烏鴉嚇過,雞蛋糕!),牠們像野貓那樣,雖對人類帶來的食物虎視眈眈,但不會群起而攻,而是在一旁有意無意地引人注意,用眼神索求,求不到也不攻擊人,只偶爾發出“呀呀”聲以示抗議。


我倆各自上了洗手間,在平台找了個心水位置坐下,從背包內取出剩下的麵包,平分了做午餐。跟其他有備而來的人相比,我們的午餐寒酸到不行,但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那杯韓星代言的杯裝“法式咖啡”(French Coffee),我們喝得神采奕奕,這一點點的糖分,讓我們原本疲憊的身軀,逐漸恢復生氣;同時也讓我們知道,這回的登山,實是超越了自以為是、自己設限的極限。

我們攝下目前去不到的漢拿山火山口頂峰做紀念後,十二點三刻,我們開始下山。
 
這照片重點是背景處的火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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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解運動原理的人都知道,上樓梯雖比下樓梯辛苦,但下樓梯卻比上樓梯更傷膝。上山時我的心始終縈繞在旅伴抽痛的小腿上;下山時我又擔心她的膝蓋了。

尤其走回那段第三和第二段來時路,腳踏凹凸不平的大石塊,還要保持身體平衡,確實比上坡更難。這回我打前鋒,走在前方行過一遍,確認踏過的石塊穩當,旅伴再依步行走。這下山路如此艱難,卻見許多人——很多是當地四五十歲的中年人——好似完全不需確認腳下石塊是否穩固,腳踏風火輪般超越我們快速下山,對此我倆只有佩服的份。

走著走著,回到剛剛路過的那處泉水,我裝滿二公升冰冷沁涼的水——這是免費的Spritzer天然礦泉水——打開存在手機內的音樂,邊聽歌邊愜意卻不失警惕腳下之心地下山。

上山時我們沒想到邊聽歌邊爬,只聽見大自然發出的聲音,更多時候是傾聽本身發自內心的聲音;下山時有周杰倫鄭伊健陳小春徐若瑄南拳媽媽泰勒絲還有麥可·傑克森,華語粵語英語就是等不到“東道主”金鐘國出來獻唱。就這樣哼哼唱唱走走偶爾停下來稍息,當抓在手上的兩公升裝天然礦泉水剩下半瓶,當腹部的壓力(便意)漸漸加重,我們有驚無險地順利跨過那座石橋,幾步路之後,在周杰倫〈英雄〉最終那句旁白“VICTORY”的相伴下,我們回到文明世界。

上過洗手間,走過那最後的一公里柏油路到停車場,三點鐘,我們驅車到市中心尋找二合一的午晚餐。


這次的登山體驗,旅伴可能才是堅持奮鬥、不斷與內心對話的主角。而我的體會是,這段來回共十二公里(把那暖身和最後走的一公里柏油路也算進去)七小時的徒步旅程,是我倆心連心攜手完成的難得壯舉。

若有機會再登陸濟州島,我們一同攻頂白鹿潭。

2018年9月29日 星期六

終極戰士:掠奪者



首觸《終極戰士》(Predator),沒法確定是幾歲了,僅記得是在小學時期,近幾年還買了光碟,不時開來重溫這部經典,看過多遍仍不感膩。故事述說軍方特種部隊首領達奇(阿諾·施瓦辛格飾)受命率領組員深入南美洲叢林中搜索一架墜毀的直升機,結果遇到戰鬥力超強的外星人,最終是阿諾以智取勝,令我幼小的心靈對他崇拜有加。

這部一九八七年的片子,雖然劇情單薄——大部分都以動作場景帶過——但編導成功營造出在叢林作戰的緊張、懸疑氛圍,尤其敵人又是影史上從沒見過的怪物,相信對當年進電影院觀賞的觀眾造成的心靈震撼,是無與倫比的。

還有,終極戰士首次在銀幕上現身,觀眾對其的好奇多於懼怕(至少對我如是),尤其身具透明功能、一大堆非人類武器能匹敵的戰鬥裝備,隱身在叢林中,縱使這組特種部隊亦有叢林作戰經驗,但如今想來牠簡直是作弊。於是乎,無論是對阿諾的英雄崇拜也好,或是覺得兩者實力懸殊的不平心態也罷,我始終期待人類取得最終勝利——結果自然不負所望。

除了以上所說優點,我覺得最成功的一點是,編導在有限的篇幅內,讓觀眾了解終極戰士的武士道精神——牠只跟手持武器(或有作戰能力)的敵人作戰。你看阿諾在片中堅持要那位他們在敵營擄來的女生繳械,以挽救其生命;再看似乎有印第安血統的比利獨守橋樑,準備與敵單挑,以哀嚎告終的情節(我們不知他是否因此死亡),可以發現終極戰士雖具備一大堆“作弊裝備”,亦顯露其武士道精神。這點也是後來幾部續集都有延續的“怪物設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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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續集《終極戰士2》(Predator 2)(一九九〇年上映,跟首集一樣,我都是先在電視上觀賞),故事背景設於洛杉磯鋼鐵叢林內,終極戰士對戰喋血警探及眾毒梟,雖整體的暴力血腥場景比起首集升級了不少,但我就是不喜歡這風格,感覺終極戰士離開叢林後,與之格格不入。

此集的終極戰士,好似要提升自己在異地(地球)的作戰能力,於是選擇了當時(時空設定於一九九七年,算是預設七年後社會的科幻片)毒梟氾濫、街頭槍戰實屬平常的洛杉磯為訓練營,並相中在幾起槍戰中表現亮眼的哈里根警探為最終目標。於是牠似有意若無意地幫哈里根清除幾批毒梟集團,還殘暴地“吊屍”,更把毒手伸至哈里根的幾位拍檔,藉此引起哈里根注意,最終兩者終於面對面決鬥……

這片子有種說不出的怪誕荒謬,終極戰士雖是終極戰士,但幹嘛會耍那麼多手段,只為了引起哈里根的注意?是貓捉耗子那般的玩弄心態麼?無從得知。但此片也讓觀眾了解,自一九八七年面對終極戰士倖存的達奇向政府披露終極戰士的一些裝備、特徵,都已記錄在案,政府也有應對舉措,如片中可在終極戰士視線前形如透明的裝備——當然,終極戰士也並非省油的燈,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這批身著異服的政府官員下場如何,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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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略過那兩部莫名其妙、不提也罷的《異形戰場·AVP: Alien vs. Pred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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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二十年,《終極戰士團》(Predators)上映,挾著影帝安卓亞·布洛迪、羅倫斯·費許朋,還有《蜘蛛人3》(Spider-Man 3)中的猛毒托弗·格雷斯等卡司,我沒有錯過的理由。

故事敘述一群來自各地的烏合之眾——僱傭兵、軍人、死刑囚徒、黑道份子等——莫名其妙在一叢林上空揹著降落傘甦醒,當一夥人聚在一塊兒尋找此時此地的真相,竟發現曾經造訪過地球兩次的終極戰士身影,而他們竟成了終極戰士訓練體能的標靶。更悲慘的是,他們已被穿越輸送到一顆外星,回到地球是其次,他們的首要任務是——存活下來。

《終極戰士團》有向首集致敬的心願,把場景拉回到叢林,且為求突破,片中不只出現一種終極戰士,還有另外三隻比“原點終極戰士”能力更強大、體型更巨大的升級版本。與首集不同的是,這幾位人類並不完全齊心攜手抗敵,其中幾位各懷鬼胎,只想自己存活,看著他們上演的種種人性考驗與黑暗幕,加上終極戰士啟動殺戮模式,煞是好看,也為此片在我心中奠下僅次於首集的評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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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該稱牠“終極戰士”還是“掠奪者”?

再等了八年的今日,全新的終極戰士電影來勢洶洶,台譯片名特地譯成《終極戰士:掠奪者》(The Predator),乃為了呼應片中一場幾位科學家捉到終極戰士後,在實驗室中替其取名的戲。

首先要說的是,《終極戰士:掠奪者》會吸引我入場,主要原因當是一九八七年《終極戰士》面世後,因阿諾在我心中造成的銀幕英雄情結。再來則是此片導演——沙恩·布萊克。他執導的電影不多(他擅長編劇),包括《吻兩下,打兩槍》(Kiss Kiss Bang Bang)、《鋼鐵人3》(Iron Man 3)和《假會徵信社》(The Nice Guys),在此特地提起他,乃因為他曾在《終極戰士》中飾演一位要角,即七人組成的特種部隊中,第一位領便當的霍金斯。故,《終極戰士:掠奪者》找上他執導演筒(加上他也是本片編劇),當也有一種情意結在其中,雖說對好萊塢續集電影不必抱太大期望,但就是會殷殷期盼。

結果,看了電影,搖頭歎息,簡直想吐。


電影很零碎。幾位重要人物設定非常突兀——如那位女科學家,擁有一身與本身專業完全不搭的俐落身手(還會開槍),起先還以為她是前幾集中倖存下來的配角,對終極戰士的認知乃出自於她過去悲慘的經歷,可是翻查資料,完全無跡可尋,說明她是“空降”的怪物專家。另外則是那位奇童,雖說登場時有鋪陳他是記憶力超強、對聲音敏感的怪咖,但為何會知曉外星文字?完全無解,只覺得這設定是為設而設,完全不替觀眾心情設想,看不明想不通是觀眾道行不夠……

比較好看的是,主角那幾位在囚車上一見如故的精神病退役軍人夥伴。他們各有各逃避現實的苦衷,能跟主角坤恩打成一團,無非是有著過去的經歷,加上軍人保衛家國的使命感,方能與終極戰士(和比《終極戰士團》中更強大的“終極掠奪者”)戰鬥。

當他們正式與之抗衡時,雖動作設計花俏華麗、剪輯節奏快速無倫,我內心卻有種不踏實感——過去幾集的《終極戰士》電影,人類與之戰鬥,猶如螞蟻對抗靴子那般(這形容似乎不甚恰當,但想不到更好的),就算使盡全力都難對其造成一吋傷害,打敗牠,還得靠運氣;結果他們對戰終極掠奪者時,雖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一個個壯烈犧牲,但就是缺乏那種慘烈的悲情,坤恩最終像是輕易地將其挫敗,以英雄之姿笑傲四方……

而結局為將來續集的鋪陳,更讓我有種不祥預感——沙恩·布萊克或許是為後世瓦解終極戰士的始作俑者。